阿鬼一向沉得住气,此刻却绷直了背脊,目光灼灼。
“来哥,我绝不给您丟脸。”
不止是他,阿信他们望向阿鬼的眼神里,满是艷羡。
谁都清楚,进了茶餐厅,就等於进了陈俊辉的核心圈,日后就是吉米那样的贴身左膀右臂。
看看耀文他们如今的势头,阿鬼这步棋,算是真正跃上龙门了。
虽说和阿肥共管船厂也算体面,可比起日日隨侍老大左右,终究隔了一层。
阿来点点头,神情肃然:“这次是老大亲自点的將。”
“到了那边,多跟吉米学——別不服气,也別耍聪明。”
“还有老大身边那位司机大民,表面开车,实则手握直属行动队。千万別把他,真当个开车的。”
阿鬼垂眸听著,一字不漏,郑重应下。
“来哥,我一定盯紧了,半点不敢马虎。”
对岸,东北。
赵卫国正坐在省韦招待所的客房里,一页页翻著那份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册。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而是山东胶东出来的汉子。
当年参军入伍,因身板硬朗、臂力过人,被直接分派到东北——进了那支素有“定海神针”之称的王牌团。
服役那会儿,他不算冒尖,训练中规中矩,演习里也鲜少拔头筹;可退伍之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路高歌猛进。
单说住处:刚脱下军装那阵,他连县城里最普通的旅社都挑三拣四;后来回东北跑关係,已能堂而皇之地住进市一级的行政招待所;如今呢?直接落脚在省韦招待所——红墙灰瓦,门禁森严,连服务员走路都压著步子。
这背后的变化,只因他去过一趟港岛,跟陈俊辉搭上了线,办成了一桩要紧事。
一功定乾坤,余荫罩半生。
这话搁在赵卫国身上,一点不虚。
这一趟重返东北,他的差事很明確:火速集结一批技术过硬的熟练工人,打包送往港岛。
有中远航运牵线,再加地方上全力配合,这事本不难办。
但天下没有白使唤的人。
每招一人,陈俊辉就得掏出一万港纸;其中七千归地方统筹,三千划给中远航运——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赵卫国正低头核对名单,房门轻轻叩了三下。
女服务员探进半边身子:“赵老板,外头有位姓王的军官,说找您有急事。”
姓王、穿军装、还能直闯省韦招待所?
赵卫国脑中电光一闪,立刻就明白了——全东北,能这么利落地站到他门口的王姓军官,只有一个:他当兵时的连长,王保民。
他立马让服务员把人请进来。
王保民一身藏青夹克,没戴肩章,可那股子挺拔劲儿、眉宇间的沉稳气,一眼就能认出是老部队出来的。
赵卫国转身拉开抽屉,掏出一盒崭新的万宝路,红盒烫金,边角都没拆皱。
“连长,尝一根这个!”
“正宗红盒,港岛空运来的。”
王保民接过去,叼在唇间,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菸头亮起一星橙红。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笔直的白烟,才缓缓开口:
“赵卫国啊,你这排场,是真越混越足了。”
“听说这次来东北,要带七八万人去港岛?为抢一个名额,有人托门路、塞红包,上千块都肯砸。”
眼下东北最热乎的谈资,就是赵卫国招工的事儿。
风声传得比雪还快:只要过了海,干满一个月,稳拿三千港纸——折成內地钞票,就是一千块整。
而此刻东北一个八级技工,工资条上不过百元出头。
十倍悬殊,谁不动心?
赵卫国挠挠后脖颈,咧嘴一笑,摆手道:
“连长,您可別臊我了。”
“港岛那边真是没人了,我才回来『挖人』。”
“陈老板让我盯著那个货柜厂,表面风光,实则烫手。”
“厂子每月顶多產两万个箱,可堆在桌上的订单,足足一千二百万个——干到下辈子也清不完。”
“扩產?生產线好调,设备好买,可人呢?招不到人,全是白搭。”
“那活又脏又重,三伏天钻铁皮壳子,冬天扛钢板冻得手指发僵。三千块听著多,可港岛本地人寧可扫街也不愿碰——最后没办法,只能回头向咱们自己人要人。”
王保民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在咂摸:这陈俊辉,出手真是阔绰得惊人。
赵卫国当初在港岛,不过帮著绑了几个不守规矩的傢伙,转眼就被扶上货柜厂厂长的位置。
就连王保民也清楚,货柜眼下多抢手——对岸也在紧锣密鼓建厂,听说规格、编制,一点不比中远航运矮半截。
见王保民眼神飘忽,赵卫国顿时没了吹嘘的兴致。
显摆话,得有人听才热闹;连长这副样子,显然没打算捧场。
他嘆了口气,乾脆收了话头,直奔主题:
“连长,您今天登门,怕不只是敘旧吧?”
“是不是……安杀小组的事,也该动一动了?”
安杀小组——外人只当是个传说,可赵卫国心里门儿清:他正是第一任组长。
王保民眼皮一抬,目光如刀,扫过来时带著久经沙场的冷厉:
“不该问的,別开口。”
“你早洗了底,以前那些事,没人翻旧帐;但有些字,刻在脑子里就行,別往外漏。”
“万一哪天从你嘴里漏出半个字——別说我们东北军区容不下你,陈俊辉第一个就要你闭嘴。”
赵卫国脊背一紧,立刻垂手站直:“是,我懂。”
当年新兵连,他被王保民操练得哭过好几回;现在对方一沉脸,小腿肚子仍本能地发颤。
“一天五练”的滋味,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王保民將菸头按灭在瓷质菸灰缸里,起身欲走。临出门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告诉陈俊辉,他这事儿,把我逼得出远差了。”
“不光是我,定海神针团所有连级以上主官,全都隨行。”
“东部军区的『钢军』、中部军区的『万岁军』、南部军区的『老虎旅』、西部军区的『铁壁师』和『利剑师』,也都点了將、派了人。”
“这次,咱们去的地方——是越南。”
赵卫国默默记下每个字,等王保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刻踱到墙边摊开军用地图。
他当兵时虽不出眾,但基本的战场嗅觉、地理格局感,一点没丟。
如今全国六大战区——东部、南部、西部、北部、中部、东北,棋布星罗,各司其职。
这六大军区,各自肩负著不可替代的战略使命。
东北军区堪称头號重镇,兵力逾五十万,枕戈待旦,专司盯防北境苏国动向。
平日里,这支铁血劲旅轻易不动——就像一把压在鞘中的寒刃,只等最高指令出鞘。
可眼下,王保民等一批连长级骨干,竟被紧急抽调,奔赴越国执行特殊任务。
更耐人寻味的是,除东北外,其余五大军区也纷纷派出精干人员,同步南下。
他们究竟图什么?为何齐刷刷奔向越国,而非苏国?
一想到背后可能牵扯的深层布局,赵卫国后颈汗毛直竖,头皮阵阵发紧。
这已不是普通军情,而是关乎国家整体战略走向的绝密动向,远非他这种基层小人物该触碰的禁区。
可偏偏,王保民亲口叮嘱:把这事,原原本本传给陈俊辉。
赵卫国心里清楚——自己成了穿针引线的“信使”。
可越琢磨,越摸不著头脑:陈俊辉再有钱,也不过是港岛一个商界大亨,哪来的资格听闻这种层级的密令?
诚然,在不少人眼里,陈俊辉坐拥数百亿身家,稳居港岛顶级富豪之列。
但“有钱”和“有权”,从来就是两码事。
拿陈俊辉跟包玉港比:论资產,两人或许旗鼓相当;论分量,却差著整整一座山。
包玉港想见港督麦理浩,打个电话就能约在总督府喝下午茶;
陈俊辉呢?得先托一哥牵线,再经保安局局长葛量洪层层递话,折腾半个多月才勉强搭上边。
这还只是包玉港一人。港岛真正深藏不露的巨头,多的是——
掌控全港电力命脉的港灯集团、把持航空命门的太古洋行……
这些家族盘踞本地数十年,財富早碾压陈俊辉,根基更是盘根错节,影响力甩他几条街。
对岸若真与苏国摊牌,这消息必属最高机密,知情者屈指可数。
陈俊辉顶多算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老板,论地位,不过连胜社一个片区话事人,凭什么破例获知?
可此刻叼著烟、沉默抽菸的赵卫国,却咂摸出另一层味道:
他和陈俊辉,这次是押对了宝。
中央不会无端放风——既然让陈俊辉知情,说明需要他办点“顺手的小事”。
这事若办得利落,陈俊辉往后,就是板上钉钉的“自己人”。
就像当年靠河沙生意起家的霍东,一步踏进格局,便再没回头路。
东北老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
三十余岁的於新国斜倚门框,眯眼看著屋里忙活的女人。
女人叫秦萍,是他媳妇,也是仨娃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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