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港岛当局为安顿高层官员,在太平山半山腰匆匆建起百来栋独栋宅邸。
落成之初,这些房子压根不对外放租售,连门禁都设得格外森严。
后来战火蔓延,曰军铁蹄踏进港岛,整片別墅区顺势被徵用,成了占领军的休憩据点。
待曰本投降撤离时,竟以跳楼价把其中一部分转手卖给滯留本地的华人商贾。
可惜哪怕价格一压再压,彼时能掏出这笔巨款的港岛人仍是凤毛麟角。
最终只勉强脱手不到五十栋,余下空置多年,產权混乱不堪。
英方重返后,想收回地產?谈何容易——地契早已易主,白纸黑字攥在华人手里。
若硬要推翻契约,整个楼市信用顷刻崩塌。权衡再三,约翰牛人只能咬牙认帐,默许交易合法化。
这批別墅,也因此成了太平山上唯一能在市面上自由流转的私產。
王宗杰发跡后,一口气买下两栋紧挨著的宅子。
一栋自住,另一栋原打算当嫁妆,送给自己女儿阿诗和女婿阿廷。
可阿廷夫妇虽比不上岳父財大气粗,掏钱在油麻地置办一套体面公寓却绰绰有余。
又正值新婚燕尔,不愿离岳父太近——生怕日常起居、私密琐事全落进老人家眼里。
那栋空置的宅子,便顺理成章转赠给了陈俊辉。
这宅子占地两千平,上下双层挑高设计,八间臥室、五间卫浴,自带恆温泳池与標准尺寸篮球场。
后院更是阔绰,五百平米的草坪绿意绵延,四季常青。
陈俊辉和孙白水头回踏进大门,就双双被震住了。
陈俊辉抬手指向那片开阔草坪,声音里透著兴奋:“我已约好郭鹤年旗下的主厨,明早就进场布场——咱的婚礼,就在这儿办。”
“服务人员也敲定了,全是电话公司调来的老练姑娘,个个跟和连胜熟络,靠得住。”
孙白水却蹙起眉:“这么大院子,单是清洁就得折腾好几天。”
“往后教会事务缠身,我哪有工夫天天扫地擦窗?”
陈俊辉朗声一笑:“早替你盘算好了。”
“还记得串爆叔家的慧姐不?小时候你追著她討拔丝地瓜,黏得她甩都甩不掉。”
“这次成亲,我直接开口跟串爆叔『借』人——慧姐,归咱家了。”
“有她在,你连抹布都不必碰。”
好佣人从来不在市面上兜售,尤其像慧姐这般嘴严、手快、心细的。
当初陈俊辉开口要人,串爆当场跳脚,指著他的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
孙白水听母亲提过慧姐——一个女人,既把孤寡老人串爆伺候得妥帖周全,又把幼年的陈俊辉拉扯得健健康康。
若单靠串爆那个邋遢老头,能把孩子养活到十岁,怕都得烧高香谢天谢地。
听说慧姐要来,她心里那块石头,稳稳落了地。
看罢宅邸,两人驱车直奔启德机场。
包慧怡早先来电说,今日乘航班返港。
路上,孙白水悄悄瞥了陈俊辉几眼,嘴角藏著一丝狡黠笑意。
此前陈俊辉问过多次她那位“密友”的身份,她始终笑而不答,只说两人情同姐妹,亲密无间。
她就想瞧瞧,当陈俊辉亲眼撞见——自己口中的“同学”,竟是他拒之门外的包家四小姐时,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抵达机场后,他们径直踱至入境通道口。
巧的是,陈俊辉竟撞上了吴正光。
包慧怡今日返港,身为二姐夫,吴正光被包夫人亲自点名来接机。
一见陈俊辉,吴正光脸色立时阴沉三分。
眼下两家关係微妙,他实在不想碰上这张脸。
可狭路相逢,礼数不能废。
草草打过招呼,陈俊辉隨口问起:“吴先生也是来接人的?”
吴正光语气生硬:“还能接谁?自然是接我家四妹。”
“除了她,港岛还有谁担得起我亲自跑这一趟?”
话锋一转,冷笑反问:“倒是陈老板——如今贵人事忙,莫非也有谁,值得您屈尊来机场候著?”
陈俊辉侧身示意身旁的孙白水:“接我未婚妻的同学。”
孙白水朝吴正光頷首微笑,神情自然。
她先前只在包家见过吴正光一面,当时还穿著牧师袍,神態端肃,吴正光根本没往別处想。
吴正光懒洋洋哼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显然毫无兴趣多看她第二眼。
在他眼里,陈俊辉拒了包慧怡,转身却和这个女人订婚,外人难免揣测:包家女儿,难不成真不如她?
包家顏面受损,他这个二女婿,面上自然也掛不住。
两人各守一方,一个等包家四小姐,一个等“同学”。
谁也没想到,他们翘首以盼的,本就是同一人。
孙白水屏息凝望——终於,航班落地。
不多时,通道口出现一道纤细身影:白色连衣裙隨风轻扬,一只小巧行李箱滚在脚边,正是包慧怡。
她一眼锁定孙白水,笑著小跑过来,语调清亮:“白水!你家阿辉呢?”
“你上回还嘆气说俩人聚少离多,这才仨月,怎么就要扯证啦?”
“你说阿辉帅过张国荣,吹牛吧?快让我验验货!”
孙白水侧身,指尖轻轻一点旁边那位怔住的男人:“喏,这就是阿辉。”
包慧怡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陈俊辉脸上——他站在那里,眼睛微睁,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只跟陈俊辉碰过两回面,可这人拒她时那副冷淡又篤定的样子,却像刻进脑子里似的,挥都挥不掉。
她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脱口就问:
“陈俊辉?怎么是你?”
“你……真是阿辉?”
陈俊辉一怔,隨即全明白了——难怪孙白水先前死活不肯透露同学身份。
原来那个总被她掛在嘴边、亲得像亲妹妹的“阿怡”,竟是包慧怡。
他不动声色,在孙白水胳膊上掐了一记,眼神沉沉地扫过去:今晚再跟你算帐。
嘆了口气,他抬手指指自己,语气乾脆利落:
“我,陈俊辉。”
“叫阿辉,犯哪条法了?”
一旁的吴正光也终於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阴得能滴水,手指直直戳向陈俊辉胸口:
“所以你当初甩了阿怡,是早盯上了她同学?”
“不光甩得难看,还让包家在港岛顶级圈子里当眾下不来台!”
“更绝的是,还要请阿怡去给你老婆当伴娘——摆明了告诉全港岛:包家千金,连闺蜜的同学都比不过!”
“操,你这是把包家的脸皮撕下来,踩著碾成渣啊!”
吴正光肺都要气炸了。
他是包家二女婿,谁动包家一根汗毛,他都能豁命去拼。
陈俊辉揉了揉眉心,声音低而稳:
“吴哥,我和白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可她十三岁就飞鹰国读书,从那以后,我们真没再见过面。”
“要不是这次赶著去曰本钱办婚事,想留个根,我俩现在怕还在各自地图上失联。”
“白水只提过『我最好的同学』,压根没报名字——我哪知道那位『同学』就是包慧怡?”
“我和包家无冤无仇,这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吴正光绷紧的下頜线鬆了松。
以陈俊辉如今的地位,確实没必要编这种谎。
他沉默片刻,重重吁出一口气:
“那现在呢?这事怎么收场?”
“包家面子不能塌,阿怡,绝不能当这个伴娘。”
陈俊辉一时也没了辙。
四人只好就近钻进机场一家咖啡馆,围坐下来商量。
刚落座,包慧怡就忍不住朝孙白水翻白眼:
“白水,全是你惹的祸!”
“你早说阿辉就是陈俊辉,我机票都不买,直接绕道走人!”
陈俊辉立马皱眉:“餵——”
“白水是我太太,她做错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数落。”
“再说,『姓陈的』?我名字掛嘴边三年了,你装失忆?”
包慧怡嗤笑一声,翘起嘴角:“我就爱叫你姓陈的,你能咬我?”
“黄花闺女送上门你不要,倒一头扎进闺蜜堆里挑人。”
陈俊辉摇头失笑:“我和白水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认字都是蹲孙叔书房地板上,一个本子、一支笔、两颗脑袋凑一块学的——青梅竹马,懂?”
“她先来的,你后到的,还爭什么先后?”
包慧怡长长嘆气,指尖抵著额角。
早该想到的,孙白水嘴里的“阿辉”,从来就不是別人。
“对了,”她忽然抬头,“白水老说你救过她命,可每次问你怎么救的,她就闭嘴装哑巴。”
“今儿见著真人了,赶紧交代清楚!”
陈俊辉一愣,眉头拧起:“我……救过她?”
孙白水轻咳一声,眼睛亮起来:“阿辉,你忘了?咱俩偷溜去串爆叔家那次!”
“你躺医院缝了七针,我还守了你三天。”
他这才恍然,抬手摸了摸右耳上方那道浅疤:
“其实真谈不上救命。”
“串爆叔养的那条德牧,脾气暴得很,白水不知怎么招了它,狗追著她满院狂咬。”
“当时就我们俩,我只能扑上去抱狗脖子,头挨了一口,血哗一下就涌出来了。”
包慧怡和吴正光对视一眼,默契地抽了抽嘴角——
孙白水小时候,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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