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欣的十根指头一起收紧,手机壳被攥得咯吱响。
“我是。”
对面顿了一拍,似乎在確认。
“你儿子在我们这。想要他活著回去,三天之內准备五百万。转到我指定的帐户,到帐了人给你送回来。”
停了一下。
“要是到不了帐,先砍一根手指头寄给你看。”
郑婉欣的膝盖猛地一软。
但她没跪下去。
李珍和何文丽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两个人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上臂的肌肉在不停地颤。
林宇站在两米外,手机举在耳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对电话那头的王志海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的左手对著郑婉欣做了一个手势。
手心朝下,缓缓往下压。
稳住。
郑婉欣看到了,她的嘴唇发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开口了,声音变了形。
一半是哀求,一半是討好。
“我凑、我凑钱……你们不要伤害我儿子。求你了。三天太短了,能不能多给我几天?”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背景噪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有个声音在远处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什么,紧接著是一声闷响。
“三天,一秒都不多。帐户地址会用简讯发给你。”
又顿了一下。
“別报警!报了也没用,你们国內的警察手伸不了这么长!”
掛了。
整个通话不到四十秒。
郑婉欣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00:37”。
她盯著那两个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了。
李珍使了全力才拽住她右边的胳膊。
“婉欣!”
李珍的嗓子劈了。
郑婉欣眼泪在流,但没有哭声。
林宇掛掉和王志海的通话。
声音带著股沉稳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个电话已经被定位了。”
“信號源初步锁定在缅北。国安后续会持续追踪。你做得很好,没有激怒对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郑婉欣的呼吸还在乱。
急一口、缓一口,完全没有规律。
但当“缅北”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那股乱成一团的呼吸猛地卡了一下。
缅北。
她在新闻里看过这两个字,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到,都觉得那是別人的故事,是刷短视频时滑过去的一段配著悲伤音乐的画面。
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她的儿子连在一起。
“林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
“他要五百万。”
停了一拍。
“我丈夫三年前白血病走了。治病花了大半积蓄。我现在全部的资產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万。”
何文丽站在旁边,胸口像是被银针刺过。
她想起小时候去郑阿姨家,书桓哥哥把自己攒的薯片全分给她,还趴在地上教她骑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
他推著后座跑了整整一条巷子,满头的汗,笑得直喘气。
那个大男孩今年二十二岁,在杭州的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不想眨眼掉进地狱。
“郑女士。”
林宇叫了她一声。
郑婉欣抬起脸。
“钱的事先不要急。不管他们后面再开什么条件,两个原则。”
他竖起食指。
“第一,不要主动联繫他们。等他们联繫你。”
中指跟上来。
“第二,每一次通话都儘量拖长时间。能多问一句就多问一句。你哭也行,求也行,但不要真的转钱。”
郑婉欣盯著他的两根手指。
“你听明白了吗?”
她点头。嘴唇抖了两下,但点得很用力。
隔了一秒,那个一直被强压著的问题还是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但我不转钱,他们会不会真的……”
“不会。”
林宇的语气很篤定。
“他们手里的人是筹码。活著才有价值。伤害人质只会让谈判走进死路,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別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拍著胸脯。
缅北那些园区里的人命值几个钱,前世的新闻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忘不了。
但郑婉欣现在需要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需要一根不会断的撑杆。
哪怕那根杆子上有裂纹,也得先让她站住。
话音刚落三秒,郑婉欣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短促的一下。
不是来电,是简讯。
郑婉欣低头。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简讯,发件號码和刚才的来电一样。
文字只有一行,底下附了一张图片。
文字写著:“报警也没用,老实交钱。”
她的拇指点开了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窄的空间。
没有窗,地面是湿的,一盏灯泡在画面上方拉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照到的范围很有限,四周全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
画面正中央,一个年轻男人蜷在墙角。
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头低著,脸埋在胳膊之间看不清。
但从肩膀到裸露的后背,全是伤。青紫的淤血,一块盖著一块。
结了痂的裂口沿著肩胛骨横过去,有的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暗红色的皮。
还有一些整齐的横向条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他出发那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碎成了布条。
上面的血跡干透了,顏色发褐,像铁锈。
郑婉欣的手机差点脱手。
她的瞳孔先是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弹开。
一声尖利的哭喊从她嗓子眼里衝出来,在大楼侧门前的空地上撞开。
那个声音极短,不到一秒就断了。像一根弦崩到极限的瞬间,咔地裂成两截。
她的眼珠翻了上去。
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
李珍和何文丽急忙扑上去,四只手堪堪接住了她的后脑和肩背。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何文丽的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手死死没松。
郑婉欣的手机从鬆开的指缝里掉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朝上。
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亮著,刺眼得不像话。
林宇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手机屏幕。
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那0.3秒內收进了脑子。
伤痕的分布、光源的角度、墙面的材质、铁链的型號、地面积水的反光。
他转头看向年长的警卫,吐了两个字。
“叫车。”
警卫的对讲机已经贴在嘴边了,低声报了位置和情况。
一分钟后,一辆深色的红旗轿车从校园道路尽头开过来,轮胎压著路面碎叶沙沙地响,停在侧门台阶下面。
何文丽和李珍架著昏过去的郑婉欣上了后座。
车里的空调是凉的,郑婉欣被放倒在座位上,脑袋枕著李珍的大腿。
她的嘴半张著,眼皮跳了几下,没有醒。
车门要关上的时候,何文丽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下来,嘴唇咬出两排白印。
“林老师,求您帮帮她。”
声音哽咽,碎得厉害。
林宇站在台阶上,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门合上,红旗轿车沿著校园內部道路往前开,拐过综合楼的墙角消失不见。
林宇站在原地没动。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风一过,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
郑婉欣的手机还在地上。
屏幕没灭,那张照片还亮著。
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照片在掌心里发著光。那种瓦数极低的黄,带著潮湿和锈的质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往右下角拖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墙壁,被灯泡的光勉强扫到了边缘。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有一行字。
字跡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林宇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屏幕上的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一行字刚好还能辨认。
中文。
七个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林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把图片又放大了一格。
字跡模糊得快要散开了,但笔画的方向和力度还能分辨。
这行字不是洛书桓刻的。
方向不对。
如果是被铁链锁在水管上的人刻的,字跡应该朝墙壁右上方倾斜,因为被束缚的姿势决定了书写的角度。
但这行字是工工整整横著刻的,高度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公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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