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根老旧的木樑。
樑上糊著褪色的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有细碎的灰尘从梁缝里落下,在从窗欞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转过头。
土墙。
墙皮坑坑洼洼,掛著个破斗笠。
再看房间中的其他陈设。
一张有些年头的桌子,桌上摆放著一盏水壶,两把磨得发亮的竹椅。
家具很旧,但都被擦洗的很乾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苦腥气,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江寻的身上被零零散散抹了很多绿色的药糊。
看起来是被某个凡人所救,然后接到家中。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疼!”
皮肉疼,还有骨头缝里、经脉深处钻出来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每动一下,针就扎得更深些。
他深吸一口气,內视己身。
灵海枯竭得像乾涸的湖底,只剩下几缕稀薄的灵气在缓慢游荡。
经脉断了七七八八,有些地方勉强接上,但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最要命的是皮肤,他能感觉到,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烧伤,火辣辣地疼。
记忆一点点回笼。
沧芜秘境。
三秒。
空间裂缝。
当时他穿越裂缝后只剩三秒多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燕清凝越远越好。”
他撕开裂缝就往里钻,根本顾不上看方向,只知道那一跃用尽了剩余的所有力量,撕裂的空间距离应该很远。
但具体是哪儿……
他不知道。
但可以清楚的是,时间耗尽后,被他压制的那些伤势就全都来了。
毕竟那力量並不是他自己的,只能算是借用,一旦脱离沧芜秘境內的世界本源,立马就被打回原形。
三秒后,他就晕过去了。
但好在有冰凰骨,不至於在离开空间裂缝后被摔死。
正想著,脑子里“叮”一声轻响。
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脱离高危环境。】
【已屏蔽高危目標“燕清凝”的控制感知。】
【当前状態:安全。】
【可继续往下展开更多。】
安全了。
江寻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时,他整个人都鬆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终於自由了,可以以一名普通修行者的身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再不用受他人掣肘。
被他人控制。
然后他开始颤抖。
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肩膀,最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笑,想大哭,想扯著嗓子吼一声,想把这一年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可他刚一动。
“嘶——!”
剧痛从全身各处炸开!
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撕裂,伤口重新崩开,温热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
他紧皱眉头,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太痛了。
燕清凝那女人……太狠了。
用冰凰火灼烧自己,连带著骨血相连的他也跟著承受了同等痛苦。
要不是当时他用登仙境的修为强行压制,恐怕当时就变成一具活著的焦尸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江寻睁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
不瘦,很壮实,穿著件得体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
脸上鬍子拉碴,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人时眼神很温和。
他身后跟著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岁,只到汉子大腿高,扎著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探著脑袋往屋里瞧。
“爹爹。”她小声说,手指指著床上的江寻,“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没骗你。”
汉子拍了拍她的头:“出去玩去。”
“哦……”女孩撅著嘴,不情不愿地转身,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害怕的跑开了。
汉子走到床边,见江寻睁著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公子醒了?”
江寻想说话,可喉咙干哑,试了两次才挤出声音:
“这里……是何处?”
声音嘶哑得厉害。
“清河县外,黄杉林场。”汉子说著,转身从桌上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江寻想抬手接,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汉子见状,乾脆在床边坐下,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端著碗,小心翼翼地把水餵到他嘴边。
水很凉,带著点土腥味,但对此刻的江寻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他小口小口地喝,一碗水喝完,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清河县……”他在脑子里搜刮记忆,很陌生。
中年汉子意识到江寻的茫然。
笑著说道:
“小地方,公子没听过正常。”
汉子把碗放回去,又坐回床边,“倒是公子你……从哪儿来的?身上怎么伤成这样?”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汉子,面容憨厚,眼神浑浊,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
不像修士,像个地道的庄稼汉。
但越是这样,越好。
江寻稍稍放下心。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这意味著他终於能摆脱“道寻”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玄霄仙宗,燕清凝,冰凰骨,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他终於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忍著痛,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想先感谢一番这位救命恩人。
以他如今灵海枯竭的模样,扔在外面还真可能有点危险。
“感谢恩人出手相救,我……”
“哎哎,別动別动!”汉子连忙按住他,又把他重新扶好靠在床头。
“可不敢自称什么恩人!我就是把你从林子里背回来,敷了点止痛的草药而已。
主要是公子自己福大命大,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喘气。”
他说著,指了指门外:
“你如果真要谢,还是谢我女儿。是她先发现你的。”
江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门缝里,一双大眼睛正偷偷往里瞧。
见他看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嗖”一下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汉子笑了,朝门外喊:“田玉,进来。”
门外没动静。
“快进来!”
“我不!”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我害怕!”
汉子尷尬地笑了笑,对江寻说:“我叫苏长风,这是我女儿,苏田玉。小孩子不懂事,公子別见怪。”
“江寻。”江寻报上名字,然后朝著门外提高声音,有些打趣道,“多谢小女侠出手相救。”
他以为是小女孩怕生,这才害怕不敢见人。
所以想逗一逗女童。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小女孩兴奋的声音:“不用谢!”
门被推开一半,苏田玉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寻:
“那你和我爹爹说,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江寻一时语塞。
“这……”
承认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就承认自己並不是凡人。
一名重伤,且毫无反抗之力的修士。
对凡人来说。
往往意味著巨大的宝藏。
苏长风摆摆手:“不用理她,小孩子嘴上没个正经。”
苏田玉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嘛……”
然后她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噠噠噠”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苏长风看著江寻,打量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江小兄弟是修行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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