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好做人

    八月二十一日,夜。
    孙茂才从市舶司帐房內抬头望月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今晚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顺著水流慢慢漂远,像一颗颗坠落在水面的星星。
    他没有心思赏月。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自从那夜被骆养性从麻袋里救出来,他就一直住在市舶司的值房里,白天协助王府的人清理帐目,晚上被提审核实细节。
    李怀心倒台了,但他的案子牵连甚广——哪些银子是截留的税银,哪些银子是商人的贿赂,哪些银子是走私抽成,每一笔都要查清楚,每一笔都要有人证物证。
    孙茂才在这些事情上,帮了大忙。
    他在市舶司做了九年吏目,每一笔帐都在他脑子里。
    哪些帐册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假帐的漏洞在哪里,真帐藏在什么地方,他全都知道。
    在他的指引下,骆养性带著人从李怀心城东宅子的暗格里搜出了六本暗帐抄本,从密室的夹墙里找到了二十三份偽造税册的底稿,从几个书办的住处搜出了大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信件。
    这些东西,件件都是铁证。
    孙传庭那边进展也很顺利。
    有了孙茂才提供的这些关键信息,当天晚上,市舶司里那些李怀心的党羽就被逐一击破了。
    赵世安在证据面前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钱广德更是嚇得腿都软了,问什么说什么,连李怀心让他帮忙转移赃银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负责做假帐的书办,本来还想抵赖,但孙茂才当著他们的面把假帐的漏洞一处处指出来,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最后全都低下了头。
    到按察使派人来接手的时候,孙传庭已经把核心的人证和物证全都准备妥当了。
    按察使的推官看到这些材料,当场就愣了——那人做了十几年刑名,没见过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孙茂才明显感觉到,这两天监视他的人少了。
    刚开始那两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著——去帐房有人跟,去茅房有人跟,连回值房都有人在门口站著。
    他知道信王的人不信任他,他也不指望被信任。
    一个跟了李怀心六年的人,突然倒向信王,换了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他不问,不抱怨,只是埋头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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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深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两天,跟著他的人从两个变成一个,又从变成一个有时来有时不来。
    他没有在意,只是把心態放在代罪之身上,每日用心配合,从早忙到晚。
    他只有一个牵掛。
    出事当天下午,他趁著一个空隙,请同僚帮忙送了一封信回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麟儿,为父一切安好,勿念。
    照顾好你娘亲,好好读书。
    待忙过这阵子,为父就回家。
    父字。”
    他不知道儿子收到信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妻子会不会担心。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做好了,也许还有机会回家;做不好,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色渐深,市舶司衙门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孙茂才把最后几本帐册整理好,放在桌上,正准备回值房休息,一个年轻的书吏匆匆走进来。
    “孙吏目,殿下要见你。”
    孙茂才愣了一下:“现在?”
    “对,轿子在外面等著。”
    孙茂才没有多问,整了整衣冠,跟著书吏走出了市舶司。
    轿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长堤,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信王行在的门口。
    他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行在的大门敞开著,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捧著文书、卷宗,脚步匆匆。
    孙茂才跟著书吏穿过前厅,走过迴廊。
    一路上,他注意到廊下的椅子上坐著几个穿著官袍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书。
    看他们的服色,有按察司的,有广州府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
    都这个时辰了,还在等。
    孙茂才暗自感慨:信王府上下,果然是从早忙到晚。
    他在正堂门口停下,书吏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吏目,殿下请你进去。”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写著什么。
    他的面前摊著好几份卷宗,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册子,桌上连放茶盏的地方都没有。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盏茶,几次想递上去,又怕打扰了他。
    孙茂才走到正堂中央,撩起袍摆,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罪人孙茂才,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没有抬头,继续写著。
    正堂里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孙茂才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孙茂才站起身来,低著头不敢看朱由检的眼睛。
    “孙茂才,孙先生这几天在本王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朱由检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他说你办事得力,尽心尽力,帐目理得比谁都清楚,还说要不是你,李怀心的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得这么扎实。”
    孙茂才连忙道:“罪人不敢当,罪人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朱由检脸上玩味的笑了笑,“你一个吏目,帮著王府查自己的旧主子,这算是分內的事?”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罪人是在赎罪。”
    朱由检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
    “孙茂才,你將来有什么打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没想到信王会问这个。
    “罪人……罪人不敢有什么打算,罪人戴罪之身,任凭殿下处置。”
    “任凭本王处置?”朱由检笑了笑,“本王要是把你赶出市舶司,罚你今生不得入仕,你该怎么办?”
    孙茂才的脸色並未有太大波澜。
    “罪人可以回老家教书——罪人虽然连个秀才都没中,但教几个蒙童还是可以的。”
    “教书?”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著孙茂才,“你甘心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了十几年的试,连个秀才都没中。
    进了市舶司后一干就是九年,从一个小吏做到吏目,每天跟帐册打交道,跟银子打交道,跟那些贪官污吏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的黑暗,太多的不公,太多的无奈。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当信王问他“甘心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罪人……不甘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孙茂才,本王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被本王没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你懊恼吗?”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朱由检——他的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认命。
    “殿下,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本来就不是罪人的,罪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就该还回去。”
    “殿下没收罪人的银子,罪人没有怨言。”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孙茂才,你这个人有意思。”
    在他与孙传庭商议的最初计划里,他们准备用两三个月的时间,从帐目到人事,一边架空李怀心一边调查他的把柄,再与广东官府中对李怀心不满的官员形成同盟,爭取半年內拿下市舶司。
    而能够以超乎他们预料的速度、如此乾净利落处理掉李怀心,这个孙茂才的功劳功不可没。
    若无他拉上周禄主动倒戈,孙传庭他们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內掌握关键证据,一把將死李怀心——
    “孙传庭跟本王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你在李怀心手下做了六年,手里没有血债,没有主动害过人。”
    “本王觉得,他说得对。”
    孙茂才跪在地上,眼眶却忽地有些发酸。
    “但本王也知道,你这些年是被局势所胁,只能隨波逐流。”朱由检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抬起头来。”
    他直视孙茂才通红的眼睛。
    “你若是愿意重新做人、用心做事,本王便给你一个好好做人做事的机会。”
    孙茂才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藩王,能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检低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在市舶司的职务不变,就当是戴罪立功了,另外本王特聘你为信王府纪善,每月酬银二十两。”
    孙茂才愣住了。
    王府纪善是正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信王特聘他、又给他额外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酬金,这意味著,自己以后是王府的人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罪人……罪人……”
    “你愿意吗?”朱由检看著他。
    孙茂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人愿意!罪人愿意!殿下大恩大德,罪人没齿难忘!”
    朱由检摆了摆手:“起来,以后別自称罪人了,你是市舶司的吏目,不是罪人。”
    孙茂才站起身来,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殿下。”
    “去吧——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做。”
    孙茂才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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