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清晨。
朱由检靠在椅子上,抬头望著房梁,有些出神。
李怀心的事告一段落了,市舶司的整顿正在稳步推进,商行的筹建也上了轨道。
孙传庭和沈廷扬各自领了差事,一个管著市舶司的里里外外,一个忙著商行的章程细则。
他把能分出去的事都分出去了,把能交代的人也都交代了。
此刻,他总算可以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离出来片刻。
可他一閒下来,脑子里就停不住。
近一些的,水师的事,郑芝龙的事、远一些的辽东的事,陕西的事……
脑海中的想法如同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近他的睡眠有些差劲,时常便会梦到煤山的火光……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有几个护卫正在院子里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將他的思绪从那可怖的梦境中拉回现实。
护卫的声响提醒了他,思忖片刻后便朝外面喊了一声。
“承恩。”
王承恩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殿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承恩想了想:“殿下这些天太累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码头看看,或者去城里的茶楼坐坐?”
“不去。”朱由检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重要安排,你叫上骆养性,本王要去看看王府护卫。”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应道:“是。”
骆养性来得很快。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市舶司的安保和护卫的调度,脸色有些疲惫,不过精神却出奇的好。
自从李怀心的案子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做起事来风风火火。
“殿下要去看望將士们?”他一进门就问。
“对,先去行在的驻地,再去市舶司那边看看。”
骆养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府行在是曹化淳来广州后租的一座大户人家的別院,三进院落,几十间房,住不下三百护卫,所以只有一半人住在行在里面,另一半人住在市舶司及周边被信王府租下的十几栋民宅里。
朱由检走进护卫们的驻地时,正在院子里操练的护卫们连忙停下,齐齐抱拳行礼。
“都免礼。”朱由检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到一个正在擦刀的年轻军官面前,停下脚步。
那护卫连忙站起来,抱拳道:“殿下。”
“刘延贵对吧,本王记得你是大同人?”
刘延贵露出惊喜之色:“回殿下,標下正是大同人,殿下居然还记得標下!”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此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端正。
他身上的甲冑擦得鋥亮,腰间的朴刀也保养得很好,刀鞘上的漆还跟新的一样。
骆养性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此人做事细心,被属下提拔为护卫小旗——上次救孙茂才的那一晚,他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了刘延贵一眼,笑道:“刘延贵,你若是生在五代,至少也是一任节度使。”
刘延贵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憨憨地笑了笑。
旁边的护卫们也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鬆弛了许多。
朱由检又走到几个正在整理甲冑的护卫面前,问了问他们的入伍时间、有没有成家。
他问得很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些在角落里没有走上前来的护卫,他也能叫出名字来。
“张云德,你是宣府人?”
一个护卫连忙站出来:“回殿下,標下正是宣府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殿下,標下有一个妹妹陪著老母亲。”
朱由检慰问了一圈后,忽然当著眾人的面转身看向骆养性。
“士卒们的安家银都发了吗?”
骆养性被这个突然的问题有些嚇到,好在这笔钱他如实发放了下去,因此得以顺畅回答道:“回殿下,都发了——每人四十两,一分不少。”
“有没有人水土不服?”
“有几个,属下已经让大夫看了,开了药,没什么大碍。”
朱由检多打量了骆养性两眼,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跟每一个护卫都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对骆养性说:“走吧,去市舶司那边。”
市舶司周边的驻地比行在的条件差一些。
护卫们住在几栋被信王府租下来的民宅里,朱由检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护卫正在院子里吃午饭,看到信王来了,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都坐下,接著吃。”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走到一个护卫面前,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粥,问道:“吃得惯这边的菜吗?”
那护卫笑了笑:“刚开始吃不惯,现在好些了。”
“菜呢?够不够吃?”
“够!每天都有肉!”
朱由检点了点头,检查了一番食堂的餐食,又问了几个护卫的情况。
朱由检在市舶司的驻地也待了將近半个时辰,跟每一个护卫都说了话,说出他们的名字、籍贯,並询问家里有没有困难。
有些护卫撞著胆子提出一些困难,诸如老家的地无人耕种、家里才娶了婆娘之类,朱由检都吩咐骆养性一一记下,后面由王府出面想办法去解决。
骆养性跟在后面不停的做笔记,看著信王一个一个地叫出护卫们的名字,心里暗暗佩服。
三百个护卫,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入伍时间、特长,信王殿下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些护卫自己都忘了的事,信王还能替他们想起来。
骆养性自问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位皇亲贵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用心换来的。
有王爷如此,底下的士卒又怎么可能不被感激涕零,甘愿效死呢?
下午时分,朱由检回到行在直接去了正堂。
“骆养性,去把百户和总旗都叫来。”他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骆养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信王府三百护卫以骆养性为王府仪卫,下面管了三个百户,每个百户又管两个总旗,每个总旗辖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管十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九个军官跟在骆养性身后鱼贯而入,在正堂里站成一排。
身为第一百户的金国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另外两个百户、周遇吉和王德安。
在他们身后则是六个总旗——王大力、马成、钱江涛、纪泽、曹大有、徐福贵。
“標下等,参见殿下!”
“免礼。”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示意眾人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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