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五天前,九月初三。
清晨,广州城外的黄埔码头。
沈廷扬站在码头边上,看著水手们往“顺风號”上搬最后一批物资。
顺风號是沈家的商船,三百料的福船,跑南洋的线跑了七八年。
化名“林越”的林月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个包袱,脸色有些发白。
沈廷扬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公子,你脸色不太好啊。”
林月儿勉强笑了笑:“沈先生,小生……小生第一次坐船出海,有些紧张。”
顺风號驶出珠江口,江风迎面扑来。
林月儿站在甲板上,看著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初时紧张的情绪渐渐消退,心里渐渐萌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
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大的船,从来没有离开过广州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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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船离开了珠江,行至伶仃洋中间。
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
忽然,雾中隱约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此幕恰好被站在船头的沈廷扬看到——他见那船头掛著一面绿旗,船身明显不是商船而是番船,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伶仃洋这地方,海盗不少。
掛绿旗的船里,怕是有近半数艘是海盗。
沈廷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海上的事,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水手说。
“所有人备战,把火銃和刀枪都拿出来。”
沈家的水手们应了一声,纷纷忙碌起来——有人去船舱里搬火銃和火药,有人去拿刀枪,有人去检查船上的两门小炮。
顺风號虽然不是战船,但跑远洋的商船,哪有不带武器的?
林月儿听到动静从船舱里出来,看著水手们忙碌,心里有些发慌。
“沈先生,”他小声问,“是海盗吗?”
“还不知道。”沈廷扬死死盯著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不管是不是,先做好准备。”
那不明之船越来越近了。
雾渐渐散去,来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廷扬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忽然鬆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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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海盗。”
“那是什么?”林月儿问。
“葡萄牙人的巡逻艇。”沈廷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濠镜澳葡萄牙人的船,掛绿旗,是他们的標誌。”
那船靠了过来,船头上站著几个葡萄牙人,穿著西洋的衣服,腰间挎著刀,手里拿著火銃。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三十来岁,留著两撇鬍子。
他带人登上了顺风號,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话。
沈廷扬听不懂,林月儿倒是听懂了几个单词——她平日里私下学了不少葡语。
沈廷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那个军官,上面写著几行字——“信王府幕僚沈廷扬,奉信王殿下之命,前往濠镜澳办差。”
那军官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从冰冷变成了热情,从严肃变成了笑容,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信王殿下,非常大大的好人!”
沈廷扬心里再次鬆了口气,看来是能平安抵达濠镜澳了。
那军官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葡萄牙语,然后对沈廷扬说:“尊敬的客人,我们护送你们入港。”
沈廷扬急忙拱手致谢:“多谢。”
葡萄牙人的巡逻船在前面引路,顺风號跟在后面,两艘船一前一后,约莫一个时辰后便驶入了濠镜澳港。
船一靠岸,那巡逻舰上的军官便马上找到码头管事的低声纷纷了几句。
待沈廷扬和林月儿下船时,码头管事立即迎了上来,说是濠镜澳总督已经在官衙里等著了,请沈先生和林公子过去。
林月儿凑近了沈廷扬耳畔,低声道:“看来殿下的名头在濠镜澳很好用。”
林越点了点头,跟著沈廷扬下了船。
濠镜澳总督府在港口旁边,是一座白色的两层楼房,屋顶是红色的,窗户是拱形的,跟广州的房子完全不一样。
门口站著两个葡萄牙卫兵,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饰,手里拿著长斧,看起来威风凛凛。
一个通事匆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用广府白话说:“沈先生,林公子,总督大人在里边等咗好耐,快快同我入去。”
沈廷扬和林月儿跟著通事走进了总督府。
他们很快便被引到一个大鼻子红头髮的红夷人面前,对方看到二人,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
他激动的说了一堆葡萄牙语,通事在一旁翻译道:“总督大人话,欢迎沈先生同林公子嚟濠镜澳。”
“佢早就听闻信王殿下嘅英名,一直想去广州拜见,今日终於有机会见到信王殿下身边嘅人,好高兴。”
沈廷扬初到广州,对白话还不太熟悉,只能听懂个大概。
不过对方欢迎的意思表露出来了,他便拱手行礼道:“总督大人客气了,信王殿下一直很重视濠镜澳,特地派晚生来濠镜澳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通事將这话翻成葡萄牙语。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总督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说了一串葡萄牙语,语气比刚才生硬了几分。
通事翻译道:“总督大人话,信王殿下喺广州做嘅事,濠镜澳嘅人都听讲咗,殿下扳倒咗李怀心,令到广州嘅海贸活翻嚟,呢系大好嘅事——不过,濠镜澳唔值得信王殿下咁『重视』。”
最后那个“重视”二字,通事咬得格外重。
沈廷扬听得半懂不懂,他从语气中察觉出话里似乎的刺,但无奈语言不通无法深究。
一旁的林月儿眉心微蹙。
她听懂了通事翻的那句广东话,更听出了“唔值得”三个字里藏著的冷淡。
可她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总督的態度就变了?
她看了一眼沈廷扬,又看了一眼通事,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是那通事刚才翻译的葡萄牙语有问题,產生了误会?
林月儿仔细回忆方才的葡萄牙语交谈,试图理解每句话的意思。
这一边林月儿在思索、那一边总督態度转冷之后,也没了和沈廷扬交流的兴致,三言两语便把他们打发走了,走前还让通事撂下一句狠话。
“唔好喺濠镜澳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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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总督府后,林月儿將刚才察觉到的异样,以及她的判断说给了沈廷扬。
沈廷扬听后首先惊讶於这位林公子居然懂葡萄牙语。
至於那总督奇怪的反应,他思忖片刻却觉得人生地不熟也很难再解释什么,眼下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信王殿下需要的造船工匠。
两人回走来时路,很快便重回码头。
濠镜澳的码头,跟广州的码头完全不一样。
濠镜澳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种——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卷头髮的黑人、穿裙子的印度人、裹头巾的阿拉伯人,什么人都有。
码头上停著各国的船——葡萄牙的卡拉克帆船、夹板船、西班牙的大帆船,还有中国的福船、广船、沙船,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码头上的人说的话也五花八门。
林月儿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看著那些卷头髮的黑人奴隶,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异国货物,心里觉得新鲜极了。
“沈先生,这里真热闹。”。
沈廷扬点了点头,他也沉浸在对四周街景的惊嘆中。
两个人沿著码头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栋三层楼房前面。
楼房的门口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黄记商馆”四个字。
沈廷扬敲了敲门,一个伙计开了门,问:“二位找谁?”
“找黄文黄老先生。”沈廷扬说,“我们是广州林常明林员外介绍来的。”
伙计应了一声,把他们请了进去。
黄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慢慢地喝著茶。
看到沈廷扬和林月儿进来,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拱手道:“二位是常明老弟介绍来的?请坐,请坐。”
沈廷扬和林月儿坐下,伙计端上茶来。
黄文接过沈廷扬递来的,林常明的信件,顺带目光在林月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动,却什么也没说。
林月儿被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黄文看完了信,转向沈廷扬:“沈先生,常明老弟信上说,你们来濠镜澳是想找炮手和工匠?”
沈廷扬点了点头:“黄老先生,信王殿下要整顿市舶司,组建缉私船队,需要懂造船、懂铸炮、懂水师训练的人。”
“林员外说您在濠镜澳多年,认识的人多,想请您帮忙介绍几位。”
黄文面露难色。
“沈先生,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沈廷扬心里一沉:“怎么?”
黄文嘆了口气:“最近葡萄牙人正准备集中军力去打荷兰人——荷兰人在台湾建了城堡,一直想染指濠镜澳,葡萄牙人忍了很久了,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打。”
“这个月开始,懂造炮和造船的工匠,都被徵用了,一个都借不出来。”
林月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黄文嘆了口气:“二位,不是老夫不帮忙,实在是帮不上……你们要是早来两个月,我还能给你们介绍几个好手,现在嘛……”
沈廷扬却並未慌张,他大脑飞速转动,权衡利弊后拋出了手中的王牌。
“黄老先生,真的一个都找不到吗?本人恬为信王幕僚,此事关乎朝廷军国大事,还请助信王一臂之力。”
黄文听到对方信王幕僚的身份后神情动了动,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
沈廷扬的眼睛亮了起来:“谁?”
黄文压低了声音:“有一个人,叫罗德里格斯,葡萄牙人,是濠镜澳最好的造船工匠,也懂铸炮。”
“他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几年,造过卡拉克帆船,也修过中国船,对中西造船技术都很熟悉。他还会操炮、会修炮、懂海战战术,是个全才。”
沈廷扬大喜:“那太好了!他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请他。”
黄文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请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眼下正关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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