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

    第一个登门的,是隔壁的张大爷。
    张大爷今年七十多岁,和爷爷是老邻居了,两家隔著一道矮墙,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站在院门口探著头往里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確认什么。
    “老谢!老谢!”他扯著嗓子喊。
    爷爷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张大爷,笑著迎了上去:“老张,来了?进来坐。”
    张大爷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家临渊真的考了状元?我儿子刚才打电话来,说网上都传遍了,说咱村里出了个状元!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爷爷笑著点头:“真的,真的。班主任打电话通知了,说是全省第一名,满分。”
    张大爷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爷爷在后面喊。
    “我回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再来!”张大爷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不到五分钟,张大爷就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掛鞭炮,那种农村办喜事时放的大地红,捲成一盘,看著就喜庆。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爷爷连忙拦住他。
    “放鞭炮啊!”张大爷理直气壮地说,“咱村里出了状元,比娶媳妇还大的喜事,不放鞭炮等啥呢?”
    爷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临渊。
    谢临渊从堂屋里走出来,笑著说:“张爷爷,现在就放鞭炮,动静太大了。等明天成绩正式出来了再说吧,到时候我请您喝酒。”
    张大爷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手里的鞭炮,有些不甘心地咂了咂嘴,但还是把鞭炮放在了院门口的石阶上:“也行,也行。那就等明天。反正我先把鞭炮搁这儿,明天第一个放!”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了,蒲扇摇得呼呼响,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奶奶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张大爷,笑著说:“老张哥,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张大爷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顺著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咂了咂嘴:“你家这小子,从小就看著不一样。小时候在村里跑著玩,別的孩子满身泥巴,就他乾乾净净的。上学了成绩也好,我就说他以后肯定有出息。”
    爷爷坐在旁边,听著老邻居夸自己的孙子,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张大爷还没走,又来人了。
    这次是村子东头的李大娘,六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人还没到院子,声音已经先到了:“谢婶!谢婶!我听说你家临渊考上状元了?是不是真的?”
    奶奶赶紧迎了出去。李大娘风风火火地走进院子,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装在竹篮里,上面还盖著一块蓝布。
    “李大妹子,你这是干嘛?”奶奶看著那篮子鸡蛋,又是高兴又是过意不去,“你拿回去,你拿回去,你家的鸡也不多,蛋留著自家吃。”
    “谢婶你跟我客气啥?”李大娘把篮子塞到奶奶手里,“给状元吃的!你家临渊学习辛苦,得多补补。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谢临渊从堂屋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李奶奶。”
    李大娘上下打量著谢临渊,眼睛里全是慈爱和讚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这孩子,长得真高,真精神。我早些年就说,这孩子面相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人。你们看,我没说错吧?”
    她自己说过这句话吗?谁知道呢。但此刻,没有人会去拆穿她。
    院子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村东的王大伯来了,手里提著两条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鯽鱼,活蹦乱跳的,装在塑胶袋里,还滴著水。他说要给状元燉鱼汤补脑。
    村西的刘婶来了,端著一盆刚出锅的糖糕,金黄色的,外酥里嫩,撒著白芝麻,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她说这是她的拿手绝活,状元一定喜欢吃。
    村北的陈叔来了,扛了一箱饮料。他是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平时抠门得很,一毛钱都要算清楚。今天大方了一回,搬了一整箱加多宝过来,说是“给状元润润嗓子”。
    院子里的椅子不够坐了,奶奶从屋里搬出了所有的椅子、凳子、马扎,还是不够。
    有人乾脆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有人靠著墙站著,有人蹲在丝瓜架下面,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坐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状元”。
    “我活了七十二年,头一回见著活状元。”
    “谁说不是呢?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在咱村里就出了一个,就在跟前坐著呢。”
    “你们说状元是不是真的文曲星下凡?”
    “那可不!古时候的状元都是文曲星下凡,要不怎么考得上状元?”
    “临渊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记得他三四岁的时候,就会背唐诗,他爷爷带他来我家串门,张嘴就是『床前明月光』,背得可利索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他五岁的时候就能算一百以內的加减法,我们家的孙子都上小学二年级了还算不清楚呢。”
    这些回忆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后来添上去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下午,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一群老人围坐在一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讲述著一个他们亲眼见证的“传奇”。
    谢临渊坐在堂屋里,透过敞开的门看著院子里的热闹。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听爷爷奶奶们说他小时候的“光荣事跡”时,还会微微笑一下。
    但他的內心並不是完全平静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过年都吃不上几顿肉。
    想起了父母去世后,奶奶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偷哭,被他撞见了,奶奶赶紧擦乾眼泪说“风沙迷了眼”。
    想起了爷爷腰疼得直不起来,还硬撑著去地里干活,说“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
    想起了自己在工地上扛水泥时,汗水混著水泥灰糊在脸上的刺痛。
    想起了走在那条长长的公路上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的苦,都在今天,在这个院子里,在这群朴实的乡邻的讚誉声中,被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不是为了这些讚誉才拼命的,但有这些讚誉,终究是好的。
    至少,爷爷奶奶脸上那种笑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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