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会议室,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瑞金端坐主位。他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微抬。
“屹川同志刚来汉东。”沙瑞金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就碰上这种突发事件,担子不轻啊。”
体恤下属的官腔,刀刀见血。
潜台词昭然若揭,你刚上任就惹出人命,办事不力,今天这会就是衝著你开的。
赵屹川靠著椅背,眼帘低垂,没搭腔。
李达康按捺不住了。他双手按住桌面,身子猛地前倾,眼白布满血丝。
“同志们!”
“丁义珍是京州干部!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现在人死在省纪委羈押室里,这算怎么回事?”
李达康死死盯著赵屹川,指尖叩击桌面,一声比一声重。
“京州上百个投资商在等交代!光明峰项目停工一天,损失以百万计!这笔帐算在谁头上?”
“纪委办案,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他陡然提高音量,步步紧逼。
“我提议,省委立刻成立独立调查组!”
“由政法委牵头,公安厅执行,全面接管丁义珍案!必须给京州老百姓一个交代!”
大义凛然。
用京州的经济大局压人,把锅死死扣在中枢专案组头上,名正言顺地抢夺办案权。
高育良推了推金丝眼镜。他十指交叉,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
“达康同志的心情可以理解。法治社会,程序正义是底线。”
高育良语气温和,像个谆谆教导的长者。
“古人讲,名不正言不顺。丁义珍同志级別不低,死因不明,外界猜测很多。”
“纪委是监督机关。现在出了非正常死亡事件,为了避嫌,交由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完全符合组织程序。”
“这也是对屹川同志和专案组的保护嘛。”
滴水不漏。
一套程序正义的说辞,巧妙地將李达康的夺权提议彻底合法化。
交权就是自保,不交就是违抗组织。
田国富端著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不阴不阳地附和。
“是啊。外面现在风言风语很多,说纪委办案手段过激,甚至有传言说存在刑讯逼供。”
田国富喝了口水,眼底闪过精光。
“为了屹川同志的声誉,避嫌是应该的。不能让在一线衝锋陷阵的同志流汗又流泪。”
多位省委常委纷纷点头表態。
汉大帮与秘书帮,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恩怨,结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战线。
长桌对面,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巨网,对著赵屹川当头罩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全程一言不发。
他看著会议室里的群情激愤,嘴角掛著不易察觉的弧度。
沉默即纵容。
他要用汉东本土派的集体意志,逼迫这个不懂规矩的空降兵低头认错。
兵不血刃地剥夺中枢干部的权力。
坐在左侧的省长刘长生低著头,手指缓缓翻动著文件。
翻页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刘长生余光瞥向对面的赵屹川。
地方利益集团全线压上,死局已成。
这位中枢来的过江龙,面对这种绝境还能怎么翻盘?刘长生心底生出些许期待。
……
省委大院侧门。
三辆黑色特警防暴车熄火停靠在阴影中。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坐在头车副驾驶,死死盯著手机屏幕。
警力已隱蔽待命,运送尸体的特种车辆就在后头。
只要常委会决议一出。他立刻带人衝进省纪委,强行接管现场和尸体,把水彻底搅浑!
……
会议室內,空气凝滯。
赵屹川双手隨意交叠放在腹部。他看著面前这群汉东最高权力核心的表演,眼神冷漠。
为了掩盖真相,这群人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沙瑞金见全场意见统一,而赵屹川始终保持沉默,以为对方已经无计可施。
火候到了。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坐直,准备以省委书记的身份下达最终决议。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为了大局考虑,省委决定……”
“沙书记,这就急著定调子了?”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切断了沙瑞金的话音。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赵屹川身上。
沙瑞金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眉头微皱。
“屹川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屹川身体微微前倾。
他从面前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刚才各位谈法理,谈程序,谈大局,说得很精彩。”
啪。
赵屹川隨手將文件扔在长桌中央。
“既然谈程序,那就看看这个程序,够不够分量。”
红头文件。
黑字红印。
落款处,盖著中枢最高权限的刺眼大印!
高育良距离最近。目光扫过文件抬头的红字,他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颤。
李达康不顾形象地探过身子,死死盯著那份文件,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乾乾净净。
“各位口口声声谈程序,谈规矩,那我们就依最高的准则行事。”
赵屹川站起身。他双手撑住桌面,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全场。
“昨晚,我已经向中枢匯报了丁义珍案的相关情况。”
“鑑於汉东省地方势力强行干预办案,企图夺取管辖权,掩盖案件真相。”
赵屹川声音发沉,字字如铁。
“中枢已正式批覆,將丁义珍案升级为中枢重点督办案件!”
“从这一刻起,丁义珍案由中枢专案组全面接管!”
“彻底剥夺汉东省委、政法委、公安厅对此案的任何管辖权!”
“所有涉案人员,物证,卷宗,未经专案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轰!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冻结。
高育良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地,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精心编织的法理大网,被绝对的权力暴力撕碎。
李达康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眼圆睁。
什么京州经济大局,在这份红头文件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田国富端著保温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热水洒在手背上,愣是没敢发出一声痛呼。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偽善面具,终於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汉东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算计,在这张中枢红头文件面前,全成了废纸!
赵屹川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指著桌上的文件,目光如刀锋般直逼主位。
“谁对这个决议有意见,现在就可以给中枢打电话!”
“沙书记,您要打一个吗?”
沙瑞金重重放下茶杯,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赵屹川冷笑一声,从西装內袋掏出手机,按下免提键。
“陆崢。”
“到!”电话那头,陆崢的声音冷厉肃杀。
“省委大院侧门,停著三辆省厅的防暴车。”赵屹川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入骨髓,“带人下去,告诉祁同伟。”
“公安厅长就该做好公安厅长的事,別老只盯著一个案子。”
“纪委隨时会去省厅检查工作,让他先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收拾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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