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间休息的哨声吹响时,光野几乎是瘫倒在长椅上的。
胸口刚才硬接千叶发球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他仰面靠著椅背,眼睛半睁著,视线模糊。
体育馆穹顶的灯光在视野里晕开成一片苍白的光斑,像溺水时看见的水面波纹。
耳边是队友们粗重如牛的喘息,是教练焦急的指导声,是看台上嗡嗡的议论,混在一起,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面前。
是队医。
一双沉稳的手按在他左小腿上,手指在绷带包裹的肌肉上按压、试探。
光野咬紧牙关,没吭声,但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肌肉痉挛缓解了,”队医的声音很沉,
“但腓肠肌有明显拉伤前兆,比目鱼肌也在报警。再继续高强度运动,可能会——”
“会怎样?”佐藤教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二级拉伤,甚至撕裂。”队医抬头看向教练,眼神凝重,“恢復期至少一个月。如果硬撑,出现意外,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运动生涯。”
长椅周围一片死寂。
金田一攥紧了拳头。国见英嘴唇抿成一条线。浅野大河眼眶发红,清水悠真別过脸去。
影山站在最边上,背对著所有人,但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佐藤教练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一种复杂的、扭曲的表情——有关切,有担忧,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挣扎。
他看著光野,看著这个转学来才三个月、却已经成为队伍灵魂的少年,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乾涩的声音:
“光野,你……”
“让我打完。”
光野开口,声音嘶哑。
他撑著手臂,慢慢坐直身体。
他抬起头,看向教练:
“让我……打完。”
“你会废掉的!”佐藤教练终於低吼出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你的腿!你以后还要打球!为了这一场比赛,值得吗?!”
值得吗?
光野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队友们。
黑川骏低头看著自己肿胀的手腕,然后抬头,看向他,用力点头。
然后,是影山。
影山转过身,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劝阻,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確认——是棋手等待对手落子时的专注,是战士等待同伴抉择时的平静。
他在等。
等光野的选择。
光野看著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血,带著汗,带著剧痛。
他撑著长椅扶手,站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队友、教练、队医——的注视下,他转过身,背对队友,面向网对面。
面向白鸟泽成员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胸口发疼,深到喉咙发紧。
然后,他弯腰。
九十度鞠躬。
动作很慢,很稳。
左腿有些颤抖。
一秒,两秒,三秒…
他直起身。
抬头。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响彻整个死寂的体育馆:
“第五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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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音驹高校,排球部活动室。
空气里浮动著旧榻榻米的草香、更多的是运动饮料的甜腻,和几十个少年挤在一起时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青春的气味。
活动室正前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台32寸的液晶电视。
屏幕里正在直播宫城县国中排球大赛决赛——北川第一对战白鸟泽国中部。
活动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最前面盘腿坐著的是猫又育史教练——音驹高中排球部的总监督,一个头髮花白、总是眯著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老头。
他手里端著保温杯,杯口热气裊裊,茶香在空气里淡淡飘散。
他身后,挤著音驹高中排球部的现役队员。
最靠近屏幕的是黑尾铁朗,二年级,副攻手,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留著利落的短髮,眼神锐利,明显的』猫科动物『。
此刻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眉头皱得死紧。
他旁边是夜久卫辅,二年级,自由人,个子不高但身体结实得像块铁,此刻正咬著牙,嘴里喃喃有词。
再旁边是海信行,二年级,主攻手,队里最稳重的学长之一,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角落里,孤爪研磨——那个总是懒洋洋、能躺著绝不坐著的二传手——缩在阴影里,手里拿著掌机,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瞥著屏幕。
白鸟泽发球,千叶凉介的全力跳发直衝光野胸口。
光野不躲不闪,用身体正面迎上,稳稳托起,嘶吼“影山——”。
影山从后排插上,全力起跳,一记毫无保留的直线扣杀——
砰!!!!!!
25:23!
活动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靠……”黑尾铁朗张著嘴,眼睛瞪得滚圆,“那小子……进步这么大?”
他转头看向夜久卫辅,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夜久,你看见了吗?那个救球!那个跑位!那记扣杀!真了不起呢!现在的国中生?!”
夜久卫辅没理他。
这个平时总是沉稳冷静的自由人,此刻眼眶有点发红。
他盯著屏幕里那个撑著膝盖、大口喘气、嘴角带血的8號,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
“真不愧是我的乖乖学弟呢。”
声音很轻,但带著压抑不住的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哼。”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猫又教练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眯著眼睛看著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
“真不愧是我的外孙,哈哈。”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猫又教练。
黑尾铁朗第一个跳起来,指著屏幕,又指向教练,声音都变了调:
“外孙?!教练,那是你外孙?!以前你只说是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周末会来排球馆训练,让我们多关照……我以为是远房表亲之类的,没想到关係这么近啊!”
海信行凑近屏幕,仔细看著那个8號的脸,然后恍然大悟:
“光野星矢……姓光野?噢噢,我知道了,是教练女儿的孩子吧?之前听说过教练的女儿嫁了个姓光野的医生……”
猫又教练点点头,又抿了口茶,眼睛还看著屏幕,看著那个正在接受队医检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少年。
“他从小在排球馆长大,”
猫又教练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
“三岁就会垫球,五岁能上手传球,国一已经是东京都內小有名气的主攻手。原本是打算……等他来音驹高中,再正式介绍身份给你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可惜,应该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黑尾急道,“他这么强,明年肯定来音驹啊!我们正缺这种王牌主攻!”
猫又教练摇摇头,没说话。
但海信行明白了。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少年,看著他和队友击掌时坚定的眼神,看著他转身面向白鸟泽时挺直的背,低声说:
“教练的意思是……他去了宫城,在那里有了队友,有了羈绊,有了必须贏的理由。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黑尾一拳捶在榻榻米上,
“別让他自己选了,强制招来音驹吧,教练!这个小鬼,明年就能成为我们的王牌!不,现在就能!你看他那技术,那意识,那——”
“黑尾。”
猫又教练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尾顿时闭嘴了,他现在还没有原著中的稳重。
猫又教练看著屏幕,看著队医在检查光野的腿,看著教练焦急的表情,看著光野苍白的脸,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按理说现在应该让他休息了。肌肉拉伤前兆,再打下去可能会影响生涯。但我了解他的性子……”
他顿了顿,眯著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很锐利: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会放手的。”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他很累,极限了。”
所有人转头。
孤爪研磨还缩在阴影里,手里的掌机已经放下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屏幕,那双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盯著屏幕里光野微微颤抖的左腿,又补充了一句:
“但他不会下的。”
屏幕里,局间休息。
光野瘫在长椅上,仰面喘息。
队医检查,表情凝重。
教练脸色挣扎。光野抓住教练手腕,嘶哑地说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了。
重心压在右腿上,身体佝僂。
但他站起来了,转过身,背对队友,面向白鸟泽,弯腰——
九十度鞠躬。
直起身,抬头,目光如炬,声音响彻体育馆:
“第五局——请多指教!”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黑尾铁朗缓缓坐下,双手抱头,低声骂了句:
“这个……疯子。”
夜久卫辅擦了擦眼睛,笑了:
“但这就是他啊。”
海信行嘆了口气,但眼神里满是欣赏。
孤爪研磨重新拿起掌机,但手指停在按键上,片刻后,还是没动。
他盯著屏幕里那个背挺得笔直、明明下一秒就要倒下却硬撑著站著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加油。”
声音很轻,但活动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猫又教练端起保温杯,慢慢喝著茶。
热气氤氳,模糊了他的眼前。没人看见,老人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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