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昏黄孤独的灯光下,在那面沉默墙壁的映衬下,他这份笨拙却无比专注、屡败屡战的坚持,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力量感……
月岛忽然想起…
山口似乎一直是这样的。
天赋不算突出,甚至可以说平庸。
在场上总是容易紧张,失误后会更紧张,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被乌养教练批评,被对手针对,除了日向以外,他似乎总是队伍里相对薄弱的那个环节。
但他训练从不偷懒,甚至常常加练。
被指出问题后,不会辩解,只会更拼命地练习,试图弥补…
他那么想留在场上,那么想为队伍做点什么……
比如这个看起来很难掌握、对天赋和手感要求极高的跳飘球,然后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个人默默地、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
即使无人看到,即使成功率低得可怜。
而自己呢?
月岛的目光重新投回铁丝网內。
光野正低声对日向说著什么,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似乎在分析刚才那一球的防守细节。
日向认真听著,偶尔点头。
光野的沉稳领导,影山的极致执行,日向的纯粹“单细胞”……
他们似乎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何要如此拼命地打球…
为何要將课余时间、將汗水、甚至將某种近乎信仰般的东西,倾注在这颗黄蓝色的球上。
为了胜利?为了证明自己?
为了某个遥远的梦想?还是仅仅因为……喜欢?
“排球,也只不过是个社团活动罢了。”
下午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此刻莫名地在他脑海中迴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带著细小的回音。
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社团活动”,山口为何要独自在深夜,一遍遍练习那成功率感人的跳飘球?
这早已超出了“完成社团训练任务”的范畴吧…
如果只是“社团活动”,场內那三个傢伙,为何要像燃烧生命一般,在无人喝彩、甚至无人知晓的夜晚…
在这破旧的野球场上,进行著这种近乎自虐的、针对弱点的高强度加练?
他们图什么?
自己又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沉默地注视著这一切,內心却无法真正地平静,无法真正地置身事外?
那些精准的拦网预判,那些对战术跑位的观察和分析,那些在场上不自觉的补位和提醒……
真的仅仅是为了“完成”一次社团活动吗?
月岛萤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冰凉的触感让他从翻涌的思绪中稍稍抽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所谓的“社团活动”,投入了比想像中更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还有关注,思考,甚至……是某种被他刻意忽略和压抑的“在意”。
这种“在意”,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甚至有些隱隱的警惕和不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是更早以前,发现哥哥明光那么热爱排球,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因为天赋所限,最终连在正式比赛中上场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吗?
是从那时起吗?
过分投入一件结果不確定的事情,尤其是像排球这种依赖天赋、团队和运气的竞技运动,是愚蠢的……
但此刻,站在这昏黑的夜色里,看著场外旁那三个挥汗如雨、眼神不曾暗淡的身影,看著场中那个孤独却倔强练习的背影…
那道他精心构筑的、名为“理性”的屏障…
似乎正被某种无声却坚韧的力量,轻轻地叩击著…
野球场內,光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一次俯身救起日向未能接稳的滚网球后,他直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铁丝网外的阴影区域。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又无比自然地移开,重新投向场內的影山和日向,仿佛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现。
转身对两人著说:
“差不多了。最后练一组接发球,每人五个,然后收拾东西回去吧。”
“是!”日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应答。
影山默默点了点头,走到“发球位”。
月岛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著。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清晰的虫鸣…
也带来场內即將开始的、最后一组练习的细微声响。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拂动。
他没有推开那扇虚掩的铁丝门走进去,加入他们,哪怕只是站在场边…
他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的剪影…
融於夜色,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线,与场內那片灼热而专注的空间连接著。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又在想什么。
或许,光野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情,真的不需要想那么多“为什么”,也不需要给它套上多么沉重或虚无的意义枷锁。
“去做就行了。”
这么简单,却又似乎……这么难…
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对著墙壁、一次次调整姿势、拋起排球、然后追逐著那轨跡诡异弹回的山口忠。
那执著的侧影,在昏黄孤独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又看了一眼场內,光野正对日向说著接发球的要点,影山默默拍著球寻找手感。
三人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却透著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
然后,月岛转过身。
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重新將双手插回裤袋。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更深的夜色中…
沿著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显得有些孤清,与往常那个总是带著理性表情的月岛似乎並无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野球场上,最后一组练习的击球声、指令声,以及远处山口那执著练习跳飘球的、细微却持续的“砰”、“砰”声……
隨著他的脚步,渐渐被拋在身后,变得模糊,最终融入夜晚的背景杂音。
但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却仿佛以另一种形式,没有被真正拋下……
它们留在了这个春末夏初、微凉的夜晚……
也留在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或不愿承认的心湖深处…….
再也无法恢復最初的、完美的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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