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
通往秦家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行进。
通体赤红如烈火锻铸的骏马,肩高近丈,四蹄踏地之处,青石路面便会留下浅浅的焦痕。
三头六境大妖,红鬃烈马。
这等大妖,放在外界足以成为一方势力的镇山灵兽,便是大帝世家的嫡系子弟出行,也未必有资格以它为坐骑。
可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套著韁绳,老老实实地拉著身后那辆乌木车厢,连响鼻都不敢打一个大声的。
因为车里坐著的人,它惹不起。
里面,秦戮闭目而坐。
明的那一半,坐著一个女孩。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尚未长开,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袖口和领边绣著淡粉色的桃花纹样。
此刻她正托著腮,歪著脑袋看秦戮。
少女名为陆瑶。
是秦戮起的。
瑶者,美玉也,光华內敛而质地坚硬,正如她这个人…这头狐狸。
她的真身,是一只五尾狐。
五尾,对应的是九境大妖。
妖族的境界划分与人族不同,但大致可以对应…一至三境为小妖,四至六境为大妖,七至九境为妖王。
九境大妖,那是已经凝聚了妖丹巔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十境妖皇层次的存在。换算成人族的修炼体系,九境大妖对应的是虚神境修士。
虚神境。
大帝之下,大圣之上。
距离那个让整个神朝大陆都仰望的“帝”字,只隔著一层窗户纸。
只要她再修炼出一条尾巴,便是十境妖皇,实力堪比人族大帝,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而这头拥有毁城灭国之力的九境大妖,此刻正托著腮帮子,像只小猫似的盯著秦戮看。
十五年前,她还只是天渊第二层的一只小狐狸。
那时候的她远没有现在这般风光。
三尾,六境,在天渊第二层勉强算是一方小霸主,却也仅限於此。
天渊那种地方,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法则,六境大妖在外面可以横著走,在天渊里不过是食物链的中下层,稍不留神就会被更强大的凶兽吞得骨头都不剩。
更何况,她身上还带著伤。
斩妖人。
神朝大陆上一个极为特殊的势力,不属於任何帝族,不效忠任何一位神帝,自称“代天行罚”,专司猎杀妖族。
他们的实力或许不如帝族那般底蕴深厚,但他们对妖族的克制手段,却让整个妖界闻风丧胆。
斩妖人的兵器上淬著一种名为“破妖砂”的奇毒,那是从深海禁区边缘开採出来的矿石磨製而成,对妖族有著近乎天敌般的压制力。
陆瑶的父母,便是死在这种毒下。
那一年她还很小,小到连人形都化不全,耳朵和尾巴都藏不住,只能缩在母亲的怀里瑟瑟发抖。
“活下去。”
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两个字。
她活下来了。
逃进天渊。
天渊的凶兽不会因为她是同类就对她客气,她身上有伤,气息虚弱,是再理想不过的猎物。
她东躲西藏,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好几次差点被撕成碎片,全凭著一股执念撑了过来。
直到她遇见了秦戮。
那天秦戮刚从第二层深处签到归来,走在回临时洞府的路上,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奶声奶气的“嚶”。
他没理会。
“嚶嚶。”
继续走。
“嚶嚶嚶!”
秦戮停下脚步,低头,看见一只浑身是泥,瘦得皮包骨头,三条尾巴断了半截的小狐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中间。
“让开。”
“嚶。”
“我要过去。”
“嚶嚶。”
秦戮沉默了片刻,绕开她走了。
小狐狸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头撞在他脚后跟上,四条小短腿死死抱住他的靴子,死活不撒手。
秦戮甩了两下没甩掉,低头看时,那双琥珀金色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个眼神,像极了被拋弃的小狗。
秦戮嘆了口气。
他没有再甩。
从那一天起,小狐狸就有了家。
后来秦戮在天渊的签到奖励中,得到了一枚妖元果。
那是妖族梦寐以求的至宝,一枚便足以让七境大妖直接突破到八境。他没有丝毫犹豫,把果子给了陆瑶。
再后来,他从第四层混沌无相蛊母那里,用三十坛自己酿的酒换了一株万年妖魂草。
蛊母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家子…万年妖魂草,那是能让妖王突破到妖皇的至宝,换三十坛酒?
但秦戮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她等不及了”。
妖魂草,也给了陆瑶。
从三尾到五尾,从小妖到九境大妖,从东躲西藏的猎物到天渊第二层横著走的存在…全是秦戮一手餵出来的。
所以这次秦戮要离开天渊回秦家,陆瑶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秦戮看了她一眼。
陆瑶迎著他的目光,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只瘦骨嶙峋的三尾小狐狸了。
五尾,九境,大帝之下第一人。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而且她知道,秦戮拦不住她。
秦戮沉默了很久,最终嘆了口气。
“侍女。”
陆瑶眼睛一亮。
“对外称侍女。”
“好!!!”
於是便有了此刻车厢里的画面。
马车碌碌前行,秦戮闭目沉思,陆瑶托腮看他。
“主人。”
陆瑶忽然开口,声音乖巧得不像话。
她虽然已经两百岁了,但化作人形时的嗓音却依旧是十三四岁少女的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天然的撒娇意味,却不惹人厌烦。
秦戮没有睁眼。
“您要的消息,已经收集完毕了。”
陆瑶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封,双手捧著递到秦戮面前。
秦戮睁开眼。
“以后不要叫我主人。”
“叫少爷。”
陆瑶眨了眨琥珀金色的大眼睛,乖巧地点头:“好的,主人。”
秦戮沉默了一瞬,决定不再纠正。
二十年的相处让他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跟这只狐狸较真,输的永远是他。
他接过信封,拆开。
陆瑶虽然表面上是一只成天嘰嘰喳喳的小话癆,但办起正事来却从不含糊。
九境大妖的手段,收集一个帝族人家的消息不过是举手之劳。
信封里的纸张很薄,字跡工整娟秀,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將秦家这二十年来的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地罗列其中。
秦戮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第一页,秦家权力格局变动,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第二页,秦问天这些年的行事记录,蝇营狗苟,利益算计,看得他面色渐冷。
第三页。
秦戮的目光停住了。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只见秦戮面目狰狞,怒不可遏。
沈若曦,秦问天原配。
二十年前其子秦戮觉醒凡脉,被遣天渊后,沈氏多次向秦问天求情未果,於十八年前对外宣称闭关修炼。
自此,再无任何公开露面记录。
经多方查证,秦家內部亦无人见过沈氏出入闭关之所。
其起居院落已荒废多年,仅留一老僕每日打扫。
十八年。
闭关十八年。
秦戮將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放屁。”
以母亲沈若曦的性格,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闭关十八年。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儿子被流放之后,心平气和地关上院门,对外说一句“我要闭关”,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因为某些缘故,身陷险境。
甚至可能已经…
秦戮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不敢想。
他上辈子是孤儿,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母爱,好不容易知道了被一个人毫无条件地牵掛是什么滋味。
如果这份牵掛真的被人掐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无论做出什么,都一定是秦家承受不起的。
“秦问天。”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一定是秦问天。
那个男人,二十年前能因为凡脉拋弃亲生儿子,二十年后对髮妻下手,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陆瑶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主人,更巧的是…”
“十八年前,也就是沈夫人对外宣布闭关的同一年,秦问天重新纳了一房妾室。”
秦戮抬起眼。
陆瑶被他那道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
“那女子名叫唐晚月,出身不算显赫,只是一个小帝族的旁支。但秦问天纳她为妾之后,对她极为宠爱,族中大小事务多有倚重。一年之后,唐晚月產下一子。”
她停了一息。
“六年前,此子十二岁,觉醒仪式上…”
“帝脉。”
秦戮替她说完了。
陆瑶轻轻点头。
“帝脉,金色的光柱衝散了云层,全族震动。秦问天当场便宣布,將此子立为继承人。
同年,老家主退位,秦问天凭藉嫡子帝脉的声势,以及这些年暗中经营的势力,毫无阻碍地坐上了家主之位。
此后六年,地位愈发稳固,族中再也无人敢生出反抗的念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秦戮忽然笑了。
“真是好算计。”
秦戮开口了。
“二十年前,我觉醒凡脉,是废物,是累赘,是他秦问天身上洗不掉的污点。所以他把我扔了。当著全族的面,亲手把我扔到天渊。”
“两年后,重新纳妾。这个时间点选得好,两年,足够让族人对『原配之子被流放』这件事淡忘一些,又不至於拖太久显得他薄情寡义。”
“一年后,新儿子出生。”
“十四年后,新儿子觉醒帝脉。十二岁,帝脉,比我当年测出的凡脉强了不知多少倍。
秦问天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等得真是辛苦。”
“同年,登临家主之位,风光无量。”
“拋妻,弃子,另娶,再生,上位。”
“五步棋,走了十八年。”
“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时间点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他顿了一下,紫眸微微眯起。
“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亲情。妻子是联姻的工具,儿子是上位的筹码。工具不称手了,换掉。筹码不值钱了,扔掉。就是这么简单。”
是被自己亲生父亲当作弃子之后的,迟到了二十年的噁心。
“这样的男人…”
秦戮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陆瑶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后半句。
不只是秦问天。
唐晚月,那个帝脉的儿子,那些在这十八年里踩著他母亲的苦难往上爬的所有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娘。”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等我。”
陆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激动的说道:
“主人!秦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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