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中,贾母早已等的心焦。黛玉一进门,礼还没行完,贾母便一把將她搂住,哭出声来。
“我的儿,你可算来了。”
黛玉本还强撑著规矩,被这一抱勾起丧母之痛,眼泪跟著落下来。
“外祖母……”
“你母亲去的苦啊。”
“外祖母莫伤心,母亲临终前……也惦念著您。”
贾母哭的更痛,旁边邢夫人与王夫人及李紈等人都红了眼圈。
哭了好一阵,三春上前见礼。
迎春低眉敛手,行礼时声音很小,目光只敢看地面的花砖。
惜春最小,才八九岁模样,脸上还带著懵懂,规规矩矩行了礼便躲回嬤嬤身后。
唯探春行礼时抬眸看了黛玉一眼,一双俊眼明亮,不似旁人那般拘谨侷促。
探春行到跟前,忽然鼻尖动了动,朝廊下方向瞥了一眼。
“林姐姐一路辛苦。方才我从廊下过来,闻见清气,走近一看,条案上不知谁新添了一盆白菊,开的正好。听婆子说是族里一位哥哥送来的?”
黛玉頷首,轻声道:“进门时倒是遇见一位族中哥哥在廊下摆弄花盆,想来便是了。”
探春笑了笑:“那花选的倒有意思。满府里都忙著摆牡丹芍药,偏他送了盆素菊,反而显眼。”
黛玉听的出这话里的分量,暗自留了心,这位三姑娘,倒是个有主见的。
王熙凤从屏后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帘子掀起,一身彩绣辉煌的妇人快步而入,丹凤眼,柳叶眉,通身富贵逼人。
黛玉眸光转动,打量了一眼。
这位姐姐身上的金丝楠木香压住了半间屋子的檀香,笑容热络,全无头回见面的生分,倒比旁人多出许多熟稔。
她快步上前,一双眼把黛玉从头到脚溜了一遍,隨即拊掌笑道:“噯哟!这就是林妹妹?天下竟有这样標致的人物,我今儿个才算开了眼了!怨不得老太太成日家念叨,果真不虚。”
黛玉起身见礼。凤姐一把拉住她的手,握著翻来覆去的看。
“可怜见的,这么点子年纪,千里路赶来,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
黛玉轻声应著,目光却不时落到手边铜炉上。
凤姐掌家多年,什么器用没经过她的眼?这手炉样式粗朴,铜色暗沉,连盖上的花纹都盘的没了稜角,一眼便知断非荣府內造。
凤姐眼波流转,笑容没变,话头却拐了过来。
“咦,妹妹这手炉倒別致的很,铜色沉著,瞧年头不短了。非是路上带来的罢?”
黛玉垂眸道:“方才进来时,一位族中哥哥送的。”
贾母问道:“哪个族中哥哥?”
“芸二哥。”
堂中一时无声。
王夫人眉头动了动。
“可是寧荣街外卜氏家的芸哥儿?”
凤姐目光在王夫人脸上一扫,又收回来,笑嘻嘻道:“可不是他嘛。嗐,那孩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儿倒有这份心思,也难为他了。”
这话说的轻巧,可难为两个字往里细品,是夸是贬,隨听的人自己去想。
贾母倒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
“那孩子家贫,还知道体贴远客,难得。”
王夫人不再接话,端起茶盏,茶盖碰了碰杯沿,目光垂了下去。
黛玉將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外祖母话里有怜惜,凤姐姐嘴上热络但眼珠子转的飞快,王夫人那杯茶端的不早不晚,恰好堵住了话头。
她未发一言,只將手炉往袖边拢了拢。
不多时,外头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锦衣少年快步进来。
头戴束髮金冠,项悬通灵宝玉,脸庞圆润,眉眼灵秀。满屋丫鬟婆子见著他,神色里皆是宠溺。
宝玉奔到贾母身边。
“老祖宗!林妹妹来了?”
贾母笑骂道:“猴儿,还不见你妹妹。”
宝玉转向黛玉,上下看了一回,眼里当即亮了。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你哪里见过?”
宝玉道:“虽没见过,可看著面善,心里就熟稔。”
黛玉听了这话,眼睫低了低。
手心里铜炉的暖意还在,踏踏实实的。
她只是含蓄一笑:“宝二哥说笑了。”
宝玉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边的铜炉上。
“咦,妹妹这手炉是谁给的?”
黛玉道:“芸二哥。”
“芸二哥?”
宝玉面色顿了下。
“哪个芸二哥?”
凤姐在旁笑道:“还能有哪个?寧荣街外那个贾芸。”
宝玉眉头蹙了蹙。
“他怎么倒先见著妹妹了?”
贾母道:“他来送花,正巧碰见的,也算缘分。”
宝玉走近看了看那铜炉,用手指碰了碰炉盖,嘟囔道:“这炉子也太旧了些,若熏坏了妹妹的手可怎么好?我叫人去取个新的来。”
说著,便伸手要去將那铜炉拿开。
黛玉把手炉移开半寸。
宝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没碰著炉盖,便被她避开了。
他看著黛玉,忽然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摇头:“没有。”
宝玉伸手扯下颈中通灵宝玉,脸涨的通红。
“什么稀罕物!连妹妹也没有,我也不要了!”
贾母惊呼:“孽障!”
屋里一阵忙乱。丫鬟们抢著去扶,李嬤嬤嚇的脸都白了,凤姐忙上前按住他的手。
“宝兄弟!快別闹,老太太要急坏了!”
宝玉抱著贾母哭道:“家里姐妹都没有这个,偏我有,倒显的我怪。”
贾母一边哄他,一边叫人把玉收好:“这是你的命根子,岂能乱摔?”
黛玉坐在一侧,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这位宝二哥初见便说曾见过的,又因她没有玉便要摔自己的命根子,一腔热忱来的又猛又急,倒叫人不知如何接。
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铜炉。
炉壁温热,不烫手,也不凉,不声不响的暖著,和满屋子方才的兵荒马乱全然两个气息。
黛玉垂下眼,默然不语。
晚些时候,黛玉被安置到贾母院中。
雪雁替她解外衫时,看见她还抱著那只铜炉,问道:“姑娘,这炉子到底哪来的呀?”
黛玉坐在床沿,低头看著炉盖上磨旧的花纹,答道:“进门前,碰见一位族中哥哥,他给的。”
“府里的哥哥?”
“旁支的。”
雪雁心生好奇:“他怎么知道姑娘冷?”
黛玉迟延了片刻。屋里熏笼暖著,锦被香软,处处富贵。
可她偏偏想起方才廊下那个少年,穿著蓝衫,怀里抱一盆白菊,站在风口上,却先把暖炉递给了她。
“他细心,”黛玉垂首敛眉,说道,“也诚实。”
“诚实?”
“他那件衣裳上有补丁。送的起金炉银炉的人哪会穿那样的衣裳?他把自家的手炉给了我,说不值什么,不值什么,却是暖的。”
雪雁笑道:“姑娘才来头一天,就有人惦记著,也是好事。”
黛玉把手炉搁在枕边,答道:“好不好的,还要慢慢看。”
“姑娘不信他?”
“我连这府里的人都还没认全呢,谈什么信不信。”
她说著,眼圈却红了。
“只是今日进门前,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
她顿了下,没继续往下说。手指在炉盖上的旧花纹里描了一圈。
雪雁等了等,见她不开口了,便轻手轻脚去铺床。
这边,贾芸送完花后,径直离了荣府。
出了二门,周婆子见他两手空空,隨口问了句:“芸二爷,花送完了?”
“送完了。”
“没乱走吧?”
“妈妈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周婆子打量他一眼,心想这穷亲戚今日倒知规矩,便挥手放了行。
贾芸走出荣国府大门,外头日头正高,街上车马声不断。
他径直前行。
今日第一步已经落下。
不求黛玉当即信他,更不求她一见倾心。
只要她记得,在最冷最陌生的那一刻,有个人给过她暖意。
这便够了。
回到小院时,卜氏正在门口张望。
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问:“可顺利?”
“顺利。”
“见著人了?”
“见著了。”
卜氏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怎么样?”
贾芸想了想:“很瘦,很冷。”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能一眼就看出那手炉不值钱,但还是接了。”
卜氏怔了下:“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说人家姑娘的?”
“我说的是实话。”
“手炉给了?”
“给了。”
卜氏鬆了口气,又生出满眼心疼:“她收了就好。”
贾芸看出她心思,宽慰道:“娘,等过些日子,我给您买个新的。”
卜氏嗔道:“先把饭吃饱再说这些。”
午饭仍旧简薄。卜氏將昨日剩粥热了,又切了半碟咸菜。贾芸吃完,洗手回屋,铺开纸笔。
他要做的事太多。
前两日想的那些,读书、赚银、练武、交人脉,条条都在脑子里列著。
贾芸写了几行,又停笔。
他想起秦可卿。寧国府那边是浊水。贾珍好色荒淫,焦大醉骂中的丑事皆有实据。秦可卿之死,是寧府乱象的外露,也是贾府败亡的前兆。
若要改命,迟早绕不开贾珍。
正想著,院门被人敲响。
卜氏在灶房喊道:“芸哥儿,去瞧瞧谁来了。”
贾芸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小廝,衣裳比寻常家丁鲜亮,腰间掛著寧国府的牌子。
那小廝一见他,拱手笑道:“芸二爷安。”
贾芸目光在他腰牌上一落,问道:“寧府来的?”
“正是。”
“何事?”
“珍大爷吩咐,明儿府里设宴,请芸二爷过去吃杯酒。”
卜氏在屋里听见寧府二字,忙走出来问:“珍大爷请我们芸哥儿?”
小廝笑道:“是请芸二爷。珍大爷说了,族中子弟也该亲近亲近。”
贾芸看著那小廝,沉声问:“只请我一个?”
“这个嘛……小的只管跑腿传话,旁的没问。”
“何时?”
“明儿午后,寧国府东花厅。”
贾芸点头应道:“劳你回去稟珍大爷,明日我必到。”
小廝笑著应了,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脸上的忧色比方才更重:“芸哥儿,寧府珍大爷平日哪里看的见咱们?怎么忽然请你吃酒?”
贾芸回到桌前,指腹压住尚未乾透的墨跡,不紧不慢道:“无事不登门。”
“那別去了。”
“不去,反倒更惹眼。”
“可娘心里不安吶……”
贾芸抬眸看向寧国府方向。
那边高墙深院,富贵鼎盛,墙里头却藏著原著中最脏的一滩水。
贾珍此时请他,要么是族长例行做做面子,要么与今日他在荣府廊下露了那一手有关。
无论哪一种,都得去探上一探。
“娘,明日我会小心。”
“芸哥儿……”
“放心。”
贾芸將纸折起,收进书页里:“有些局,躲不开。”
他望著窗外西沉的天色。
心想,寧府请吃酒,偏偏在他刚办完荣府这一桩的隔日。
若只是巧合,那便吃他一顿酒。
若非巧合……
贾芸將书页合拢,心想,那就要看看,贾珍想拿什么菜来下这杯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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