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管事拦路,街头风起

    冬月初七,晨光寡淡。
    贾芸在院中撑完最后一组,起身时右膝嘎吱响了一声,比昨日更沉重几分。
    他攥了攥拳头,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掌心的握力不再发软。
    卜氏端来一碗热粥,碗底臥著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是她新学的做法。
    “慢些吃,別噎著。”
    贾芸接过碗,三口两口扒拉完,將碗搁在灶台上。
    “娘,我去安化门外练拳,巳时前回来。”
    卜氏追到院门口,叮了句老话。
    “早些回来。”
    他应了一声,穿过窄巷,往安化门方向走。
    清晨的寧荣街上人影稀落,巷道两侧老墙的阴影压过来,將路面劈成窄窄一条亮道。
    几个挑担的菜贩弓著腰走过,扁担吱呀吱呀的响,人走远后巷子又没了声息。
    贾芸脚步不停,一路走到安化门外那片空地。
    周彪已经站在老树桩旁边等著了。
    今日练的是步法。
    周彪在地上用枯枝划了七个点位,命他在点位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步都要踩在枝痕上,脚底不许打滑。
    “快!再快!”
    周彪的嗓门粗糲。
    “战场上慢半步就是一条命,你这速度还不如我带过的新兵蛋子!”
    贾芸咬著牙跑了三十圈,小腿肚子打颤,膝盖骨缝里嘎吱作响。
    跑完了蹲在地上喘气,汗珠从额角滴到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周彪蹲到他面前,拿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步法比上月利索了不少,脚底板的力道也上来了。”
    他停了停,侧过脸去望了一眼城墙方向,压低了嗓音。
    “昨日有人从宣府那边回来,说镇口堡外又打了一仗。守军折了两百多人,营官的脑袋被女真人掛在了旗杆上。”
    贾芸擦了把汗,没接话。
    周彪站起身来,两条粗臂交叉在胸前。
    “你这小子倒沉的住气。换了旁人听见这消息,多半要骂娘。”
    “骂娘有用么?”
    周彪麵皮绷紧,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没用。”
    他把弓递过来。
    “拉弓,五十次。”
    贾芸接过弓,搭弦,拉满,放开。
    弓弦嗡嗡作响,虎口上的老茧被反覆碾压,不再渗血。
    五十拉完,他將弓交还给周彪,整了整衣衫,拱手作別。
    “先生,明日见。”
    周彪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
    贾芸沿官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今日练的狠了,右膝发胀,走路时骨缝里泛著疼。
    他一面走一面活动膝盖,待拐进寧荣街外那条窄巷,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头。
    巷口的光线被两侧的老墙夹的窄窄的,只剩一条长长的亮道。
    贾芸往前走了十来步,脚下慢了半拍。
    前头巷道正中,站著四个人。
    为首一个身形粗壮,横肉麵皮强扯著和气,两手叉在腰间,站姿岔开,把大半条巷子堵的严严实实。
    身后三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穿著一色的靛蓝短褂,腰间掛著寧国府的牌子。
    赖二。
    贾芸將来人认了个確实,脚步不停,神色不改的往前走。
    赖二见他过来了,麵皮上的褶子堆叠起来,抬手拱了拱。
    “芸二爷,好巧。”
    贾芸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拱了拱手。
    “赖管事。”
    赖二乾笑两声,笑声在窄巷里来回撞,听著不大对味。
    “芸二爷这是打哪儿回来?起这么大早,身子骨倒硬朗。”
    贾芸语气温和。
    “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赖管事有事?”
    赖二往前踱了一步,身后三个家丁也跟著动了半步。
    四个人的影子被日光拉的老长,投在巷道的石板上,將贾芸前方的路面盖的严严实实。
    “芸二爷,珍大爷有话传。”
    “什么话?”
    赖二搓了搓手,麵皮上的和气不增不减,拿捏的很到位。
    “珍大爷说了,府里那个管花木匠作的差事还给二爷留著呢。二爷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来上工。一个月二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吃穿用度府里全包了。珍大爷的原话是,芸哥儿到底是自家子侄,不能看著他在外头吃苦。”
    贾芸看著他,不急不缓的应了。
    “替我谢过珍大爷好意。在下志在功名,这差事就不劳牵掛了。”
    赖二麵皮一僵。
    他面色发沉,两道短粗的眉毛倒竖起来。
    “芸二爷,您考了个案首,咱们都替您高兴。可县试案首离正经功名还差的远呢。后头还有府试院试,哪一关不要银子?珍大爷也是好心,怕您万一考不上,日子没著落。”
    贾芸端著手站在那里,面上的温和半分不减。
    “这份好心,在下心领了。”
    赖二面颊抽动,偽装的和气彻底收了回去。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离贾芸只剩三步远。
    身后三个家丁也跟著压上来,站位形成了个半圆。
    贾芸余光扫了扫两侧的墙,三步宽的巷道,左右无门,身后是死胡同。
    赖二的嗓音沉下来,比方才低了半截。他没急著说,先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慢往外吐字,每个字都掂著分量。
    “芸二爷,我再说一遍。珍大爷的话,在这寧荣街上,还没人敢不听。”
    巷道里静的出奇,石板缝里的寒气往脚脖子上爬。
    远处街面上传来叫卖声和车轮声,隔著两堵墙,听著遥远的很。
    贾芸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赖二身上掠过,在三个家丁身上各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赖二脚步虚浮,外八字岔的太开,一推就倒。身后三个看著壮实,目光散乱,站位松松垮垮,连最基本的互相照应都不懂。
    四个人,没一个练过的。
    贾芸抬了抬手,理了理蓝布直裰的袖口,语气不急不缓。
    “赖管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赖二眉毛倒竖。
    “一,转身回去,告诉珍大爷,贾芸有志科举,不便当差。彼此留些体面。”
    赖二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贾芸停了停。
    “二。”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比方才低了一截,每个字都咬的极实。
    “你不走,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赖二愣在当场,先是发懵,继而面色涨红,横肉颤了两下,恼怒之色浮上面庞。
    他在寧国府混了十二年,替贾珍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荣府那边的管事碰见他都得客客气气让三分。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小子,也配拿话唬他?
    赖二麵皮一扯,右手往腰间一探。
    “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
    贾芸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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