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的日子比县试来的更早些。
冬月二十八,天色未明,卜氏便已在灶房忙开了。
贾芸推门出去时,灶台上摆著一碗热面,麵汤里臥著两个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
卜氏在灶前站著,手指攥著围裙角,脸绷著。
她没问那句话。
上回县试放榜那天她问过一次有把握么,这回连问都不敢问了,生怕把好运气问跑了。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麵汤,看了她一眼。
“娘,把那件铁灰色褂子穿上。”
卜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谁说要去了?”
“您不去?”
卜氏別过脸去,嘟囔了一声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那件铁灰色细棉褂子已经穿的妥妥帖帖,腰间繫著乾净围裙,鬢边白髮也拢齐了。
母子二人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应天府署方向走。
街面上比县试那日更热闹,府试的分量比县试重了一截,过了府试便是童生中的佼佼者,再过院试,便是秀才。
秀才二字在平头百姓家里,已是天大的体面。
应天府署西侧的照壁前挤满了人,比县试那日多出一倍不止。
贾芸拉著卜氏站在人群外沿,不往前挤。
卜氏这一回只是將两手拢在袖中,站的笔直。
她盯著那面照壁,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人群里有人开始念榜。
“第五名,崇仁坊刘正元。”
“第四名,永定坊孙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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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名,宣武坊张文远。”
“第二名,宣南坊陈守安。”
贾芸眉头微动。
陈守安又是第二,这人底子扎实,差的只是临场那一口气。
念榜的人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和县试那回一模一样,极短,只是换了口气,抑或將红纸上的墨字多辨了一遍。
“第一名,案首,宣南坊,贾芸。”
人群沸反盈天,比县试那回喧闹的更响。
“又是他?”
“连中两元?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寧荣街外那个穷小子?”
“了不得了,这是要出文曲星了!”
卜氏的嘴唇抖了两下,面庞涨红。
泪水涌到眼眶边,打了个转,没落下来。
她没哭。
上回县试放榜时她当街哭了一场,这回她站在原地,腰板挺的笔直,下巴绷著,拿袖口横在眼睛底下蹭了一把,硬生生將那股劲头压了回去。
“芸哥儿,又是第一?”
声音比上回稳了半分,可尾巴还是翘了。
贾芸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嗯,娘。又是第一。”
卜氏用力吸了口气,鼻尖红通通的。
“走,回家。”
母子二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陈守安从旁边窜出来,麵皮涨红,嗓门高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贾兄!真又是你!”
他拱手笑了笑。
“陈兄也高中了,恭喜。”
陈守安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笑里头忐忑比释然多。
“得了第二,又是第二。命里犯你啊。”
他温声道。
“陈兄实力雄厚,院试再见分晓。”
陈守安面色一收,往左右扫了一眼,拿手在贾芸肘弯上轻轻碰了一下,嗓门压到了最低。
“贾兄,你等等。有句话我犹豫了一路,还是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院试的学政,昨儿定了人选。我家老爷子从府署书办那边听来的消息。”
“谁?”
陈守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矮了一截。
“翰林院侍讲许庸之。”
他端著手站在那里,面色不改。
许庸之,从五品,翰林院侍讲,邸报里提过一嘴,是次辅孟怀安一系的人。
而沈翰,也在翰林院。
他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陈兄告知。”
陈守安摆摆手。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贾兄自己仔细著便是。”
两人拱手別过。
贾芸拉著卜氏回到院中,午饭照旧是红烧肉白米饭。
卜氏在桌对面看著他吃,筷子夹著肉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芸哥儿,你如今连中了两个案首……后头那个院试……”
“正月里考。”
“行。”
卜氏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相信你,芸哥儿。”
午后申时,院门响了。
贾芸开门,门外站著的是沈明远。
这位翰林家的公子今日换了件石青色锦缎直裰,腰间白玉佩也换了一枚,比上回那个大了一圈,走起路来叮叮作响。
他身后的小廝手里提著两坛酒,另有一封信笺用火漆封好。
沈明远一见贾芸便拱手,笑的眼角挤出褶子来。
“贾兄!府试案首!连中两元啊!在下特来道贺!”
他拱手,侧身让路。
“沈兄客气了,寒舍简陋,委屈了。”
沈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老槐树上停了一息,笑道。
“贾兄这院子我上回来过,这回再来倒觉得顺眼不少。嘿,想来是案首的文气养出来的。”
他引沈明远进了堂屋。
卜氏端来热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方才关上门。
沈明远將两坛酒搁在桌上。
“绍兴花雕,十年陈的,从我爹书房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今日不喝点好酒,对不住贾兄这两个案首。”
他笑了笑,取了两只粗瓷碗来。
沈明远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香浓郁。
两人碰了碗,各饮了一口。
沈明远搁下碗,將那封火漆信笺取出来,双手递到贾芸面前。
“贾兄,这是国子监方翰如方先生的亲笔荐书。”
他接过信笺,指腹在火漆封印上摩挲了一下。
“方先生?”
沈明远笑道。
“方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治春秋的大家,我在他门下旁听了三年。他老人家听闻贾兄府试的卷子写了民为贵三个字的破题,击节嘆赏,非要见一见真人。”
他將荐书搁在桌上,未急著拆封。
“方先生与令尊是什么交情?”
沈明远端起碗喝了口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
“方先生是家父在翰林院的前辈,当年家父入翰林时,方先生已在国子监讲学了。算不上师生,可家父一直敬重方先生的学问。”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暗道,说是前辈,不说是同年,不说是门生。这措辞留的余地,比他给的信息更值得品。
两人又喝了两碗酒。
沈明远搁下碗,面颊微红,眼里的酒意却比面上少了许多。
“贾兄,院试的事,我不便多嘴。不过我可以说一句,主持院试的学政,与家父在翰林院有些年头的交情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出名字,只是將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饮了。
他端著碗没动。
有些年头的交情。陈守安方才已经给了答案。
许庸之。
他將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面色温和。
“这品级不低了。”
沈明远笑了笑,將碗搁回桌上。
“不低,从五品,翰林院里排的上號的人物。”
他拿袖口抹了抹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说著閒话。
“那位大人学问极好,为人嘛……也极好。我爹常说,许大人是翰林院里最肯提携后进的前辈。”
他笑了笑。
“沈兄与那位大人熟么?”
沈明远摆了摆手。
“我一个监生,哪有资格认识那位大人?不过家父在翰林院里,多少听过一些。”
这话绕了个弯,他没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从院试聊到时文选本,从选本聊到书坊刊刻。
沈明远提了一嘴近来国子监里有监生將西游记段子编进诗会酒令里,连几位老先生都忍不住翻了两页,嘴上骂荒唐,手却翻的飞快。
贾芸暗自盘算著。
沈明远两次登门,头一回送名帖和国子监的入口,这一回送方先生的荐书和许庸之的消息。
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多一层。
酒喝了大半坛。
沈明远起身告辞,贾芸將他送到院门口。
沈明远跨过门槛时回过头,拱手时腰弯的比上回深了半分。
“贾兄,方先生的荐书你务必收好。这信笺拿去国子监,门房便会放行。”
他拱手。
“多谢沈兄费心。”
沈明远摆摆手,带著小廝走了。
院门合上后,贾芸回到堂屋桌前坐下。
他將那封荐书拿起来,对著窗外暮色中最后一点日光,端详那枚火漆封印。
红色火漆,压的方正,上头有一个极小的篆字。
他將信笺凑近了看,指腹在那枚篆字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沈。
是许。
他將荐书搁回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搭了一息,慢慢收回来。
窗外暮色沉了下去,堂屋里的光一寸一寸的暗了。
他坐在那里,面色如常,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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