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推开,嘎吱一声响。
院子不大,正对著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却光禿,树梢上掛著几片没掉尽的枯叶。
树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码的整齐。
右手边是灶房,灶房的窗纸破了两块,用旧报纸糊著。
左手边两间正房,门框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院墙东南角豁了一截,用几块碎砖堆著挡了挡风。
晴雯站在门槛外头,一双大眼睛將院中景致扫了一圈。
灶房漏风,院墙豁口,正房的门框歪了半寸。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包袱的手收紧,指骨从皮肤底下鼓出来。
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嗓音低微。
“连中两元的案首,住这个?”
话音未落便抿了嘴,將那截尾巴咽了回去。
卜氏从灶房里迎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在腰间擦了两把。
她看见贾芸身后跟著个年轻丫鬟,先是怔住,隨即面庞舒展,笑意盈盈。
“芸哥儿,这就是老太太赐的丫头?”
贾芸侧身让开半步。
“娘,这是晴雯,原先在贾母跟前伺候的。”
卜氏快步迎上去,两手拉住晴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好俊的模样!瞧这手,这指头,又白又长,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过的就是不一样。”
晴雯屈膝行了个礼,规矩分毫不差。
“太太好。”
卜氏连连摆手,面庞舒展。
“別叫太太,叫我卜大娘就成了。咱们家不兴那些大规矩。快进屋,外头冷。”
她拉著晴雯往正房走,一路絮絮叨叨。
“你住西间,我已经把被褥翻出来晒过了。虽说旧了些,好歹乾净。灶房里有热水,渴了自己倒。”
晴雯跟著卜氏进了西间。
屋里摆设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
窗台上搁著一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
被褥叠的整齐,可那棉被薄的能透光。
晴雯將包袱搁在床上,锦盒放在条桌上,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凉的。
卜氏在旁看著,面色温和。
“丫头,你別嫌弃。等芸哥儿考了秀才,日子就好了。”
晴雯薄唇微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欠了欠身。
“卜大娘客气了。”
卜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先歇著,我去灶房给你热碗面。”
她转身出了门。
晴雯站在西间里,將四面墙壁看了一遍。
窗欞上糊的纸发黄,一个指头大的破洞灌著冷风,油灯火苗歪了歪。
她走到窗前,伸手將那个破洞用指尖按了按,按不住,风从指缝里钻出来。
晴雯收回手,手指冰凉。
暗道,这窗纸糊的,一口气能吹出个窟窿来。
她在这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闷闷的吐了口气,將包袱打开,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东西。
衣裳不多,两件换洗的小袄,一件半旧的棉褂子,一只针线筐。
筐里头是她自己的剪刀、丝线、绣花绷子和几枚银针。
这些是她在贾母房中攒下的家当。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响。
晴雯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贾芸站在老槐树下,双手握著一柄斧头,斧刃落下,木块齐崭崭的裂开两半。
他劈柴的动作乾脆利落,斧头举起来时腰身不弯,落下去时手腕一拧,柴火应声而开。
全无读书人的样子。
倒是个干惯了力气活的。
晴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將包袱皮叠好放在床头。
她跟著卜氏进了灶房。
灶台不大,灶膛里烧著柴火,火光映在墙上,跳跳闪闪。
灶台上摆著半袋粗米,两把青菜,一小罐盐,一碟子酱。
再没別的了。
晴雯看著灶台上那点家当,手指攥了攥袖口。
贾母房里吃什么?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光一顿早膳便有七八样小菜。
丫鬟们的月例银子虽不多,可一日三餐跟著老太太沾光,从不曾亏著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
锅底缀著一块巴掌大的补丁,焊痕翘著边,拿指甲一抠多半能掉下来。
卜氏在旁揉著面,语调温和。
“灶台上的东西是少了些,不过够吃。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这面揉的我手酸。”
晴雯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她手法利索,揉面的动作比卜氏快了一倍不止。
卜氏在旁看著,连连称讚。
“好手艺,揉出来的面光滑平整。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晴雯薄唇一撇,將麵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摔的又圆又准。
“卜大娘,我在老太太房里做的是针线,揉面是自个儿偷学的。”
她瞥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语调里夹著半分不忿。
“大娘这口锅,补丁摞补丁的,我就是揉出花来,煮出来的面也得带铁锈味儿。”
卜氏怔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这丫头嘴巴厉害。”
她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调温和。
“锅是旧了些,可芸哥儿吃了十几年也没嫌过。”
晴雯面色顿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力道轻了半分。
她没再接话,揉完面后顺手將灶台抹了一遍,又把柴火拢了拢,灶膛里的火旺了几分。
她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经过院中时,贾芸正將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晴雯走到他跟前,將碗搁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
“二爷,喝口水。”
贾芸將斧头靠在墙边,拿起碗来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从院墙豁口扫到灶房窗纸的破洞上,薄唇抿了抿,张了张嘴,到底只问了一句。
“二爷,这院子冬天不冷么?”
贾芸將碗搁下,语调沉稳。
“习惯了。”
三个字堵死了后头追问。
晴雯薄唇抿了抿,没再吭声。
她站在院中,环视了一圈:豁口的院墙,漏风的灶房,剥落的门框,薄的透光的被褥。
从贾母的荣庆堂到这间破院子,中间隔著一条寧荣街。
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世界的落差。
她將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灶房,帮卜氏煮麵。
入夜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晴雯铺好被褥躺在西间的旧木床上。
棉被盖上去,一股子霉味和旧棉花的涩气钻进鼻孔。
破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一缕缕贴著面颊刮过去。
她將被子裹紧了,蜷成一团。
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又是一阵均匀的翻页声。
晴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半天没合眼。
暗道,老太太房中的银丝炭,这会儿正烧的暖烘烘的罢。
距她只有一条寧荣街,走回去不过百十来步。
可她回不去了。
隔壁的翻页声没停。
那个穿蓝布直裰的人,劈完了柴,洗了手,坐到桌前便翻开书。
腰板挺的笔直,同白天在荣庆堂上一模一样。
晴雯將被角攥在手里,手指头勒的咯咯响。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递棉巾时说的那句话。
那就拿著,一会儿到了家里擦手用。
嘴上不说在乎,事情全做在前头。
晴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冷风还在从窗纸的破洞里灌,吹的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
她没去管它,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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