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天寒地冻。
贾芸卯时出门时,呵出来的白气在面前结成了团。
跑了十里路到安化门外时,手脚都冻的发僵。
周彪已经在场子里等著了,手里拎著一张弓。
弓臂比上回粗了一圈。
“过来。”
贾芸走过去,將弓接在手里。
弓臂入手,分量比半石弓重了一截,沉甸甸的往下坠。
弓弦冻的硬邦邦的,搭在指腹上又冷又硬。
他抬头看周彪。
周彪板著脸,伸出一根手指。
“七分石。今日开始加码。”
贾芸將弓握紧了,试著拉了一下弦。
弦在指间绷的极紧,拉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颤。
他咬了咬牙,將弦拉满。
虎口上的旧茧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从缝隙里沁出来。
周彪在旁看著,眼皮未抬。
“放。”
贾芸松弦。
弓臂嗡的一声弹回来,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震的发麻。
“再来。”
又一下。
“再来。”
又一下。
一口气拉了四十次。
第三十次之后,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每一次拉弦,手指头得先攥两下才能扣住弦。
扣住了也打滑,指腹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处的黏滑。
松弦时整条胳膊往外甩,收都收不回来。
第四十次拉满松弦后,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著泥地,呼吸粗重。
指尖扎进冻硬的土里,指甲缝灌了泥。
虎口上新旧血痕叠在一起,绷带已经被血渍浸透了,顏色从白洇成了暗红。
周彪走过来,將他一把拽起来。
这位退伍百户的麵皮上挤出几道笑纹。
“你的拳已不输军中老卒。”
贾芸抬起头来看他。
周彪的笑纹只掛了一息,隨即收了。
“弓箭和骑术还欠火候。但底子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伸手將贾芸虎口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裂口的深浅,从腰间摸出一小瓶药粉来撒上去。
“你这手再磨两个月,茧子厚了,就不出血了。”
贾芸將新绷带缠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周彪將七分石弓收好,从场边的木架上拿下两把短棍来,丟了一根给贾芸。
“来,试试步法。”
两人在场子里过了几招。
周彪的棍法沉稳老辣,每一招皆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气,劈砍直取,不花哨。
贾芸用前世的搏击步法配合棍术,身形灵活,进退有度。
两人打了十来个回合。
周彪一棍横扫过来,贾芸侧身闪过,反手一棍抽在周彪棍身上,將他的棍子磕偏了半尺。
周彪收棍站住,点了点头。
“进步不小。你的身法比一个月前快了三成。”
他將棍子搁回架上,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不过你这打法偏巧,遇上真正的战阵硬手,巧字不管用。得加一个狠字。”
贾芸將棍子搁回去。
“怎么加?”
周彪將两臂抱在胸前。
“真刀真枪对过两回你就知道了。光练不打,永远练不出那个劲。”
贾芸嗯了一声。
两人收操后在场边歇了一会儿。
周彪蹲在墙根下啃著一块烧饼,贾芸在旁边活动手腕。
城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震响,由远及近。
一匹通身漆黑的乌騅马从城门洞里衝出来。
马上骑者身穿一件石青色锦袍,外罩银鼠坎肩,腰间繫著一条镶银扣的腰带。
年岁十七八,面庞方正,剑眉星目,身量高大健壮,骑在马上的姿態稳当极了。
他將马韁一勒,乌騅马前蹄高抬,一声长嘶后稳稳落地。
骑者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周彪身上,眉毛高抬,嗓门拔了起来。
“周百户!三年不见,您老躲这儿来了?”
周彪正啃著烧饼,听见这声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麵皮绷紧,隨即咧嘴笑骂。
“小冯將军,你爹知道你满城乱窜么?”
来人哈哈大笑,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周彪跟前,抱拳行了一礼。
“周叔,我打听了好几个月才找著您。听说您在安化门外教人练拳?”
周彪將烧饼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你怎么找来的?”
来人笑道。
“城南的兵器铺子赵掌柜说的。他说安化门外有个退伍百户,蓟镇出身,拳法凶猛。我一听就知道是您。整个蓟镇姓周的百户,就您一个打的那么狠。”
贾芸站在一旁,將这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石青锦袍,银鼠坎肩,镶银扣的腰带。
乌騅马膘肥体壮,绝非寻常人家养的起的。
方才周师父喊了一声小冯將军。
暗道,冯家。
武勛世家。
若是神武將军冯唐的儿子,他將原著里冯紫英的形貌在脑中过了一遍,剑眉星目,身量高大,好武好酒好交友。
冯紫英跟周彪寒暄了几句,目光忽然转到贾芸身上。
“这位是?”
周彪將手往贾芸方向一指。
“我收的徒弟。寧荣街贾家的,叫贾芸。”
冯紫英將贾芸打量了一番,目光从蓝布直裰扫到虎口上的血跡绷带,眼角一跳。
“贾家?哪房的?”
贾芸拱手行礼。
“旁支末等,冯公子见笑了。”
冯紫英嘿了一声。
“贾家还能出你这號人物?连中两元的案首,我听说过。”
他又看了一眼贾芸虎口上的绷带。
“你还练武?”
贾芸笑了笑。
“跟周师父学了两个月,粗通皮毛。”
冯紫英转头看周彪。
“周叔,您这徒弟到什么火候了?”
周彪抱著胳膊,沉声道。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冯紫英的眼睛亮了。
他將腰间的银扣解开,把坎肩脱了搭在马背上,挽了挽袖子。
“贾兄弟,冒犯了。”
贾芸將绷带在虎口上紧了紧,退后一步,两手鬆松的垂在身侧。
“冯公子请。”
冯紫英一笑,抬步便上。
拳路和周彪一脉相承,军中实战路数,劈掛为主,沉稳凶猛。
第一拳直奔面门,拳风透出一股蛮劲。
贾芸侧身让过,右手从外线拨了一下冯紫英的前臂,將他的力道引偏了半寸。
冯紫英双目圆睁,第二拳紧跟著从下路过来。
贾芸退了半步,脚下一转,绕到他右侧。
冯紫英转身追击,第三拳是一记直摆,实实在在砸在贾芸收臂格挡的位置上。
贾芸的手臂一震,退了一步。
骨头缝里嗡的一声,半条胳膊酸了。
两人缠斗了七八个回合。
冯紫英的拳路越打越沉,每一拳砸过来皆有筋骨里磨出来的力道。
贾芸格了三拳,手臂震的发麻,骨头缝里嗡嗡作响,挡到后头指头都快攥不住了。
暗道,这人是真在军中教场里泡过的。
周师父平日餵招时卸了三分力,冯紫英这拳头一分不卸,实打实的战阵路数。
第九招过后,贾芸不再硬扛。
他脚下一沉,身形往前压了半寸,左手虚晃一掌引开冯紫英的注意。
右手从下方穿进去,扣住冯紫英的手腕往外一翻,同时右脚绊在他小腿前侧。
冯紫英身形一歪,可他反应极快,左肘往下一沉,硬生生扛住了半分。
两人的力道绞在一处,停滯了一息。
贾芸的右臂震的发麻,虎口上的绷带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了。
他咬著牙,腰胯加力一转。
冯紫英的重心终於被撬动了。
双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將整个人扛了起来,往地上一摔。
扑通一声,冯紫英仰面朝天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土。
贾芸退了一步,右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颤。
方才那一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彪在旁边看著,麵皮抽动了一下,又板了回去。
冯紫英躺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响亮的震的旁边的乌騅马打了个响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坐起来,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蹭上的泥。
“好摔法!”
贾芸伸出手来拉他。
冯紫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笑容还掛在脸上,可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贾兄弟,你这身手路数我看不透。”
他盯著贾芸的眼睛,声音低了半截。
“周叔的东西你身上有一层,可底下还压著一层,那一层我摸不著根。”
场子里只剩风声。
冬日的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刮在三个人脸上。
冯紫英的目光从贾芸脸上移到周彪脸上。
“周叔教的?”
周彪蹲在墙根下,两手搭在膝上,面色沉著,没接话。
他啃完了烧饼,慢慢將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也不看冯紫英,目光落在贾芸虎口那截血渍绷带上。
这份不言语的姿態,分量极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