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元日灯市,廊桥重逢

    正月初五,灯市。
    寧荣街前搭了一座戏台,搭的歪歪扭扭,柱子上缠著红绸,檯面上铺著旧毡子。
    锣鼓敲起来时,满街的灯笼一齐亮了。
    走马灯,兔儿灯,莲花灯,鲤鱼灯,大大小小掛了两条街,映的路面上一片橘红。
    贾芸领著卜氏和晴雯从巷口出来,一头撞进了灯火和人流里。
    卜氏穿著晴雯给她做的新棉鞋,脚步比平时轻快,目光在两旁的灯笼上转来转去。
    “芸哥儿,那个走马灯上画的是什么?”
    “三英战吕布。”
    “哦,那个呢?”
    “嫦娥奔月。”
    卜氏拍了拍手。
    “画的真好。你爹在的时候,也带我看过一回灯市,那年的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
    声音说到后头低了半截,喉咙口被堵了一堵,又硬生生咽下去扯了回来。
    贾芸没接话,只將卜氏往路边让了让,避开一个扛著糖葫芦架子的小贩。
    他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卜氏接过去,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
    “酸的。”
    “酸的才正宗。”
    晴雯跟在后头,两手拢在袖中,大眼睛在满街的花灯上扫来扫去,嘴上一声不吭。
    贾芸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到旁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兔儿灯。
    竹篾扎的灯骨,薄绢糊面,画了两只长耳朵和一双圆眼睛,肚子里一截矮蜡烛,亮堂堂的。
    他將兔儿灯递到晴雯面前。
    “拿著。”
    晴雯瞥了一眼那盏灯,撇嘴。
    “谁要这小孩子玩意儿。”
    贾芸將灯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晴雯攥著竹柄愣了一息,嘟囔一声,到底没撒手。
    她將兔儿灯举高,灯光照在面颊上,那支桃红色绢花还別在鬢边,在灯火中顏色愈发鲜亮。
    三人沿著灯市往前走,到了寧荣街尽头的廊桥。
    廊桥横跨一条窄水渠,桥面不宽,两侧栏杆上也掛了灯笼,一步一盏,红红黄黄的排过去。
    贾芸站在桥头,目光掠过桥面,脚步微缓。
    桥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的姑娘穿著月白斗篷,兜帽半拢著面颊,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頜。
    她手里提著一盏莲花灯,淡粉色的灯瓣在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跟著个丫鬟,雪雁。
    黛玉。
    两人在桥心碰了面。
    黛玉抬起头来,看见贾芸,眸光微动。
    “芸二哥?”
    贾芸拱了拱手。
    “林姑娘也来看灯?”
    黛玉將莲花灯往身侧移了移,嗓音放轻。
    “雪雁说今日灯市热闹,缠著我出来走走。”
    雪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贾芸身后的晴雯,眼睛一亮。
    “晴雯姐姐,你手里那个兔儿灯好可爱,哪儿买的?”
    晴雯將兔儿灯往身后藏了藏,嘴硬。
    “不知道,二爷隨手买的。”
    雪雁才不管她嘴硬不硬,拉著晴雯的袖子往桥旁的灯谜摊子走。
    “走走走,那边猜灯谜,猜中了送灯笼。”
    晴雯被她拽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贾芸一眼,见他朝她摆手,便没再犹豫,跟著雪雁去了。
    卜氏也被隔壁巷子的张婶子叫住,两人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说起了家常。
    桥上只剩贾芸和黛玉两个人。
    灯笼的光从两侧栏杆上照过来,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长一短。
    黛玉將莲花灯搁在桥栏上,两手拢在斗篷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灯市比去年热闹。去年这时候我刚到神京,什么都不认得,连灯笼上画的故事都看不懂。”
    贾芸靠在栏杆上,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如今呢?”
    黛玉面容微舒。
    “如今认得了。那盏走马灯上画的是三英战吕布,我隔著半条街就看出来了。”
    贾芸轻笑一声。
    “林姑娘好眼力。”
    黛玉低下头,手指在斗篷的系带上绕了一圈。
    两息后,她的声音低了半截。
    “我听说你初三去了寧府祭祖。”
    贾芸將手搁在栏杆上,语调不紧不慢。
    “去了。”
    “年酒席上……可还顺当?”
    贾芸道:“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应付了几句,也就散了。”
    黛玉將莲花灯转了半圈,灯影在面颊上轻轻晃了一晃,映出一双微蹙的黛眉。
    “那边可还太平?”
    这四个字问的轻,落在耳中分量极足。
    贾芸看著她。
    黛玉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停,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帕子藏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外头隔著两层衣料,按理说无从察觉。
    可黛玉那一眼的落点,不偏不倚。
    她没说破。
    只是將目光收回来,看著桥下无光的水渠。
    “寧府那边的事,外头传的虽不多,可有些话……不用传也猜的到几分。”
    贾芸沉了一息。
    “林姑娘猜到了什么?”
    黛玉將斗篷的兜帽往后拢了拢,露出鬢边的珠釵,月光下珠子泛著莹白的光。
    “我猜不出具体的,可我看的出一个人的神色。”
    她停了一停。
    “初三那天鸳鸯姐姐说起寧府年酒的事,提了一嘴珍大爷席上拿你作文章,她说那话时的脸色不大好。”
    她將手指从系带上鬆开,搁在栏杆上。
    “鸳鸯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她脸色不好,说明老太太心里也不大安稳。”
    贾芸將两手搁在栏杆上,指节在木栏上叩了一下。
    暗道,黛玉的敏锐不在他预料之外,可她能从鸳鸯的脸色推到贾母的心思,这份洞察搁在旁人身上是聪明,搁在她身上,是不得不聪明。
    她在荣府待了半年不到,已经把那个庞大宅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读了一遍。
    比聪明更深一层的,是活命的本能。
    “林姑娘放心,祠堂的事我应付的来。”
    黛玉抬起头来看著他,眸中灯火明灭。
    “我担心的倒不是祠堂。”
    她的声音被远处锣鼓声盖过去大半。
    “……是祠堂之后的事。”
    贾芸与她对视了一息。
    灯火映在黛玉眸中,一明一灭。
    他將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轻声道:“有些事,马上就会有个了断。”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再追问。
    远处戏台上锣鼓声又响了一通,新一齣戏开场了。
    人群往戏台方向涌去,桥上的行人稀了下来。
    灯谜摊子那边传来晴雯的声音,嗓门不小。
    “这谜底分明是针线,你偏说是梭子,梭子哪有眼儿?”
    雪雁笑的前仰后合。
    黛玉面色舒展,將莲花灯从栏杆上拿起来。
    “雪雁该叫了,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顿。
    “芸二哥。”
    贾芸看著她的背影。
    黛玉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九九八十一难,你才走到哪儿。”
    她停了半息,嗓音低微。
    “別输。”
    说完,她提著莲花灯往灯谜摊子走了。
    贾芸靠在栏杆上,目光跟著那盏莲花灯移了几步,收回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帕子搁在那里,硬涩的触感隔布可辨。
    黛玉方才那一眼的落点极准,不偏不倚落在帕子藏著的位置上。
    她到底看出了什么,又忍住了多少没问,只有她自己清楚。
    远处戏台锣鼓声中,人群的缝隙里,一个少年郎站在灯影下。
    穿著月白直裰,手里提著一盏宫灯。
    宝玉。
    他隔著半条街,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廊桥上。
    桥上只剩贾芸一个人靠著栏杆,黛玉已经走到灯谜摊子旁边,莲花灯在她手中晃了晃。
    宝玉的手指在宫灯的竹柄上收紧了半分,灯火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他看了良久。
    桥上那个人靠著栏杆,身量清瘦,穿著天青直裰,腰间絛带系的齐整。
    那些他素日最不屑一顾的东西,案首也好,文章也好,连那一身裁的板板正正的粗布直裰也好,偏偏件件都落在了林妹妹眼里,件件都有了分量。
    宝玉將宫灯换到左手,脚下顿了一顿,又迈了出去,往廊桥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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