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铜镜碎裂,秦氏断指

    正月初六,入夜。
    寧国府东跨院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沉沉的,將廊柱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歪歪斜斜。
    秦可卿坐在妆檯前,將鬢边的珠釵取下来搁在匣中。
    铜镜映著她的脸,两腮瘦了一圈。
    瑞珠蹲在旁边收拾首饰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摸了两下,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奶奶,今儿的药喝了么?”
    秦可卿將耳坠解下来,声音寡淡。
    “喝了半碗。苦的咽不下去,吐了一回。”
    瑞珠將匣子合上,目光在秦可卿消瘦的腮边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压低了嗓音。
    “奶奶,初三那日帕子的事……”
    秦可卿的手停了一息。
    “他收了?”
    瑞珠点了点头。
    “我塞过去的时候他没伸手接,可我走了之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帕子不在地上了。”
    秦可卿將最后一枚簪子从发间拔出来,搁在妆檯上。
    铜镜里的那张脸沉了半分。
    “后头跟著的人看见了没有?”
    瑞珠摇头。
    “那人绕花墙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帕子也不在地上了。应当没看见。”
    秦可卿闭了闭眼睛。
    “应当。”
    两个字从唇间滑出来,没有底气。
    宝珠端著洗脸的铜盆从门外进来,將盆搁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秦可卿接过帕子捂在面上,热气从指缝间渗出来。
    “蓉哥儿呢?”
    宝珠的手缩了一下。
    “蓉大爷被赖二叫去外院打牌了。赖二说是几个管事凑了一桌,请蓉大爷去坐庄。”
    秦可卿將帕子从脸上拿开,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面上映著她自己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赖二支走蓉哥儿。”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瑞珠和宝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白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秦可卿將手搁在妆檯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瑞珠蹲在地上,攥著首饰匣子的手在抖,匣盖碰著匣身,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宝珠將铜盆往墙角挪了挪,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声息。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廊下传来脚步声。
    重,沉,透出酒后的节奏。
    秦可卿的手指在妆檯边沿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漆面。
    门被推开。酒气先一步灌进来。贾珍站在门口,蟒袍换了一件石青常服,领口敞著,面色泛著酒后的潮红。
    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在廊灯的光里泛著油润的光。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瑞珠和宝珠身上掠过。
    “出去。”
    两个字压著满屋的声息。
    瑞珠攥著袖口没动,宝珠咬了咬唇。贾珍的眉毛拧了一下。
    “聋了?”
    瑞珠看了主子一眼。秦可卿坐在妆檯前,脊背挺的笔直。
    “你们出去吧。”
    语调不疾不徐,全无半点颤音。
    瑞珠和宝珠低著头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贾珍將门閂拨上了。铜閂入槽,咔的一声。
    他走到屋中央,站在秦可卿身后。铜镜里映著两个人,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站著的那个比坐著的高出一头多,肩膀宽厚,將大半的灯光挡在身后。
    “初三年酒上,瑞珠跑出来做什么?”
    秦可卿將手从妆檯边沿上挪开,搁在膝上。搁下去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裙面,又鬆开。
    “丫鬟去倒茶,走了几步远路。”
    贾珍哼了一声。
    “倒茶倒到花墙拐角去了?”
    秦可卿的呼吸滯了半息,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压平。
    “花墙那头有口井,井旁边有棵枣树。瑞珠拣了几颗落枣带回来。”
    贾珍盯著铜镜里她的脸看了两息。
    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秦可卿的左手腕。
    手掌宽大粗重,五指合拢,將她的腕子整个箍住。旧痕上添了新力。秦可卿的肩膀绷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公公,放手。”
    贾珍没放。
    他將她的手腕翻过来,看著內侧那道已经发黄的旧痕。
    “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他的声音透出酒气,从秦可卿头顶上压下来。
    秦可卿拼力將手往回一抽。贾珍没鬆开,反而收紧了半分。
    旧痕上的皮肤被指节碾过,秦可卿的眉心拧了一下,眼圈红了。
    “公公,鬆手。”
    贾珍將她的手腕往自己那头拉了一下。
    秦可卿被带的身子往后仰,肩胛骨撞在椅背上。
    她倏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妆檯上横扫了一把。
    铜镜从镜架上翻落下来,砸在地上。
    声音钝重而尖锐,铜面碎成了三片。
    碎片在地砖上转了半圈,最大的一片旋到了秦可卿脚边。
    镜面的锐角划过她右手掌心。鲜血涌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裙摆上,一滴,两滴。
    贾珍的手鬆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溅的血,愣了一息。
    秦可卿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片最大的碎镜,攥在右手里。
    碎镜的锐角朝外,刃口上沾著她自己的血。
    她退到墙角,浑身发抖,声音却极寒。
    “公公再近一步,我把这块镜子扎进脖子里。”
    贾珍盯著她手中的碎片。碎镜在烛光下闪了一闪,刃口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著秦可卿的脸。
    那张脸白的半点血色也无,两只眼睛直直的盯著他,眼底没有泪。
    贾珍的下頜绷了一息。
    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哑。
    “疯了。”
    他將手从身侧收回来,拿指头在手背上抹了一把血点子,搁在鼻前闻了闻,又弹掉了。
    “你拿镜子扎自个儿,扎死了是你自个儿想不开。”
    他拍了拍袍面,不看她了。
    “寧府死个把人,一口薄棺材的事。”
    转身一把拨开门閂,推门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重响。脚步声沿著廊下远去了,越来越轻,消失在拐角。
    秦可卿靠著墙角,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碎镜从她手中滑落,在地砖上磕了一声。
    右手掌心的伤口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开,鲜血淌了满手。
    瑞珠和宝珠推门衝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和鲜血,瑞珠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
    宝珠扑过来,撕了一条帕子要包伤口。
    秦可卿攥住宝珠的手腕。
    她的手指沾著血,指腹在宝珠的腕骨上印了几道红痕。
    “去找他。”
    宝珠哆嗦著问。
    “找谁?”
    秦可卿闭上眼睛。
    掌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烧著,疼的整条胳膊都在发颤。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搅成了一团。
    嫁过来第一天就知道的事,贾家的体面比她的命值钱。爹年迈体弱,连寧府的门都迈不进来。
    贾蓉被赖二叫走了。赖二叫走他,跟从前每一回一样。
    她將头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疼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浮出瑞珠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帕子掉在地上他没捡,可等我走远回头看时,帕子已经不在了。
    收了帕子的那个人。
    连赖升的四个家丁都敢打、连贾珍当面做文章都接的住的那个人。
    寧府上下,只有他不受贾珍辖制。
    “贾芸。”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轻的只剩了气音。
    瑞珠跪在旁边,手指攥著裙角,攥的指骨凸了出来。
    宝珠的嘴唇抖了两下,將秦可卿的手掌翻开,一圈一圈裹上帕子。
    白布浸了血,顏色一层一层洇出来,从粉变红,从红变暗。
    秦可卿睁开眼睛,看著宝珠裹伤的手。
    “天亮前必须回来。”
    宝珠將帕子繫紧,膝盖在碎镜上跪出了一道红痕。
    “奶奶,我怎么出去?后门的钥匙在赖升家的手里。”
    秦可卿將头靠在墙上,嗓音沙哑。
    “上个月瑞珠说过,东跨院后墙那棵枣树长的高了,有一根枝干搭在墙头上,她拣落枣时爬上去看过,墙外是后巷。走后巷往东,绕出去便是寧荣街。”
    宝珠愣了一息。
    秦可卿看著她。
    “你翻的过去么?”
    宝珠吸了吸鼻子,手指绞著裙角,目光落在秦可卿掌心那块浸透了血的帕子上。
    后门有赖升家的守著,翻墙被抓了,打死了丟在乱葬岗上都没人问。
    可奶奶手里那道三寸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將膝上的碎镜片拣开,站了起来。
    “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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