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入夜。
寧国府东跨院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沉沉的,將廊柱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歪歪斜斜。
秦可卿坐在妆檯前,將鬢边的珠釵取下来搁在匣中。
铜镜映著她的脸,两腮瘦了一圈。
瑞珠蹲在旁边收拾首饰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摸了两下,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奶奶,今儿的药喝了么?”
秦可卿將耳坠解下来,声音寡淡。
“喝了半碗。苦的咽不下去,吐了一回。”
瑞珠將匣子合上,目光在秦可卿消瘦的腮边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压低了嗓音。
“奶奶,初三那日帕子的事……”
秦可卿的手停了一息。
“他收了?”
瑞珠点了点头。
“我塞过去的时候他没伸手接,可我走了之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帕子不在地上了。”
秦可卿將最后一枚簪子从发间拔出来,搁在妆檯上。
铜镜里的那张脸沉了半分。
“后头跟著的人看见了没有?”
瑞珠摇头。
“那人绕花墙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帕子也不在地上了。应当没看见。”
秦可卿闭了闭眼睛。
“应当。”
两个字从唇间滑出来,没有底气。
宝珠端著洗脸的铜盆从门外进来,將盆搁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秦可卿接过帕子捂在面上,热气从指缝间渗出来。
“蓉哥儿呢?”
宝珠的手缩了一下。
“蓉大爷被赖二叫去外院打牌了。赖二说是几个管事凑了一桌,请蓉大爷去坐庄。”
秦可卿將帕子从脸上拿开,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面上映著她自己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赖二支走蓉哥儿。”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瑞珠和宝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白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秦可卿將手搁在妆檯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瑞珠蹲在地上,攥著首饰匣子的手在抖,匣盖碰著匣身,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宝珠將铜盆往墙角挪了挪,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声息。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廊下传来脚步声。
重,沉,透出酒后的节奏。
秦可卿的手指在妆檯边沿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漆面。
门被推开。酒气先一步灌进来。贾珍站在门口,蟒袍换了一件石青常服,领口敞著,面色泛著酒后的潮红。
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在廊灯的光里泛著油润的光。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瑞珠和宝珠身上掠过。
“出去。”
两个字压著满屋的声息。
瑞珠攥著袖口没动,宝珠咬了咬唇。贾珍的眉毛拧了一下。
“聋了?”
瑞珠看了主子一眼。秦可卿坐在妆檯前,脊背挺的笔直。
“你们出去吧。”
语调不疾不徐,全无半点颤音。
瑞珠和宝珠低著头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贾珍將门閂拨上了。铜閂入槽,咔的一声。
他走到屋中央,站在秦可卿身后。铜镜里映著两个人,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站著的那个比坐著的高出一头多,肩膀宽厚,將大半的灯光挡在身后。
“初三年酒上,瑞珠跑出来做什么?”
秦可卿將手从妆檯边沿上挪开,搁在膝上。搁下去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裙面,又鬆开。
“丫鬟去倒茶,走了几步远路。”
贾珍哼了一声。
“倒茶倒到花墙拐角去了?”
秦可卿的呼吸滯了半息,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压平。
“花墙那头有口井,井旁边有棵枣树。瑞珠拣了几颗落枣带回来。”
贾珍盯著铜镜里她的脸看了两息。
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秦可卿的左手腕。
手掌宽大粗重,五指合拢,將她的腕子整个箍住。旧痕上添了新力。秦可卿的肩膀绷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公公,放手。”
贾珍没放。
他將她的手腕翻过来,看著內侧那道已经发黄的旧痕。
“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他的声音透出酒气,从秦可卿头顶上压下来。
秦可卿拼力將手往回一抽。贾珍没鬆开,反而收紧了半分。
旧痕上的皮肤被指节碾过,秦可卿的眉心拧了一下,眼圈红了。
“公公,鬆手。”
贾珍將她的手腕往自己那头拉了一下。
秦可卿被带的身子往后仰,肩胛骨撞在椅背上。
她倏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妆檯上横扫了一把。
铜镜从镜架上翻落下来,砸在地上。
声音钝重而尖锐,铜面碎成了三片。
碎片在地砖上转了半圈,最大的一片旋到了秦可卿脚边。
镜面的锐角划过她右手掌心。鲜血涌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裙摆上,一滴,两滴。
贾珍的手鬆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溅的血,愣了一息。
秦可卿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片最大的碎镜,攥在右手里。
碎镜的锐角朝外,刃口上沾著她自己的血。
她退到墙角,浑身发抖,声音却极寒。
“公公再近一步,我把这块镜子扎进脖子里。”
贾珍盯著她手中的碎片。碎镜在烛光下闪了一闪,刃口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著秦可卿的脸。
那张脸白的半点血色也无,两只眼睛直直的盯著他,眼底没有泪。
贾珍的下頜绷了一息。
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哑。
“疯了。”
他將手从身侧收回来,拿指头在手背上抹了一把血点子,搁在鼻前闻了闻,又弹掉了。
“你拿镜子扎自个儿,扎死了是你自个儿想不开。”
他拍了拍袍面,不看她了。
“寧府死个把人,一口薄棺材的事。”
转身一把拨开门閂,推门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重响。脚步声沿著廊下远去了,越来越轻,消失在拐角。
秦可卿靠著墙角,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碎镜从她手中滑落,在地砖上磕了一声。
右手掌心的伤口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开,鲜血淌了满手。
瑞珠和宝珠推门衝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和鲜血,瑞珠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
宝珠扑过来,撕了一条帕子要包伤口。
秦可卿攥住宝珠的手腕。
她的手指沾著血,指腹在宝珠的腕骨上印了几道红痕。
“去找他。”
宝珠哆嗦著问。
“找谁?”
秦可卿闭上眼睛。
掌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烧著,疼的整条胳膊都在发颤。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搅成了一团。
嫁过来第一天就知道的事,贾家的体面比她的命值钱。爹年迈体弱,连寧府的门都迈不进来。
贾蓉被赖二叫走了。赖二叫走他,跟从前每一回一样。
她將头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疼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浮出瑞珠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帕子掉在地上他没捡,可等我走远回头看时,帕子已经不在了。
收了帕子的那个人。
连赖升的四个家丁都敢打、连贾珍当面做文章都接的住的那个人。
寧府上下,只有他不受贾珍辖制。
“贾芸。”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轻的只剩了气音。
瑞珠跪在旁边,手指攥著裙角,攥的指骨凸了出来。
宝珠的嘴唇抖了两下,將秦可卿的手掌翻开,一圈一圈裹上帕子。
白布浸了血,顏色一层一层洇出来,从粉变红,从红变暗。
秦可卿睁开眼睛,看著宝珠裹伤的手。
“天亮前必须回来。”
宝珠將帕子繫紧,膝盖在碎镜上跪出了一道红痕。
“奶奶,我怎么出去?后门的钥匙在赖升家的手里。”
秦可卿將头靠在墙上,嗓音沙哑。
“上个月瑞珠说过,东跨院后墙那棵枣树长的高了,有一根枝干搭在墙头上,她拣落枣时爬上去看过,墙外是后巷。走后巷往东,绕出去便是寧荣街。”
宝珠愣了一息。
秦可卿看著她。
“你翻的过去么?”
宝珠吸了吸鼻子,手指绞著裙角,目光落在秦可卿掌心那块浸透了血的帕子上。
后门有赖升家的守著,翻墙被抓了,打死了丟在乱葬岗上都没人问。
可奶奶手里那道三寸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將膝上的碎镜片拣开,站了起来。
“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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