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贵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他看向赵副部长,对方却回以一个“鼓励”的笑容。
“好……好吧。”
“那……我们就去现场看一看。”
一行人分乘几辆车,朝著枫林村开去。
刘长贵坐在赵副部长的车里,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开口跟赵副部长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枫林村,王大柱或者张富贵有点眼力见,帮他把这个场子圆过去。
车队在顛簸的土路上捲起漫天黄尘,在枫林村村口停下。
刘长贵推开车门,强作镇定走下车,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老乡们好啊!我带市里的记者同志,来看看咱们村的新变化!”
刘长贵还未发表完演讲,一个声音传来。
“刘镇长,那块牌子上写的,就是《分时灌溉调度表》吧?”苏蔚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刘长贵连忙跟了上去。只见田埂边上,一块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牌子上,用毛笔写著密密麻麻的字。他定睛一看,头皮都炸了。
《龙鬚河分时灌溉调度表》
“王家村上游片区,沙壤土,灌溉时长:一小时。”
“张家村上游片区,黏壤土,灌溉时长:一小时十五分钟。”
……
那上面,清楚写著他刚才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的数据!
“刘镇长,”苏蔚来转过身,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笔,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態,“您看,这里写著张家村的时间比王家村多了十五分钟,这应该就是您刚才提到的,根据『实践经验』做出的『具体分析』吧?能给我们具体讲讲,这个『十五分钟』的差距,是怎么来的吗?”
刘长贵汗如雨下,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赵副部长站在一旁,看著刘长贵这副窘態,心里暗暗摇头。
李副县长交代的事情,看来今天就能办得明明白白了。
就在刘长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边只剩下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时,一个身影从田埂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身材略显清瘦,但步子很稳。
“王书记!王书记!”村委会的文书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王超贤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田埂边上黑压压的一群人,还有那几辆格格不入的小轿车。
他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工具,走了过来。
“市里报社的记者来採访,还有县宣传部的赵副部长也来了!”
文书指了指田埂那头被眾人围得水泄不通的中心。
王超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便將场上的局势看了个通透。
只见刘长贵站在那块调度表的牌子前,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书记,您快过去看看吧!”
“刘镇长被问得下不来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丟的是咱们整个青石镇的脸啊!”
王超贤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就是枫林村的掛职副书记,王超贤同志吧?”
苏蔚来之所以能叫出名字,因为刚才苏蔚来刚才在调度表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名字——“制表人:王超贤”。
王超贤走到人群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苏蔚来身上,点了点头:“我是王超贤。请问您是?”
“我们是《安南日报》的记者。”
苏蔚来主动伸出手,“我叫苏蔚来。王同志,我们对你制定的这份『分时灌溉调度表』非常感兴趣,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她的態度,和面对刘长贵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对专业技术人才,发自內心的尊重和好奇。
“这位记者同志,在我们村,农业生產工作,一向是在镇党委、镇政府的统一领导下进行的。”
“具体的业务问题,您应该諮询我们的刘镇长。”
说完,他便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舞台的中央,重新让给了刘长贵。
这一手,玩得又稳又狠!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赵副部长心里暗暗叫绝:这小子,是个角色!三言两语,还顺手把皮球又踢回了那个最尷尬的人那里。
这分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又给了刘长贵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蔚来也有些意外,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基层干部,说话做事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还带著几分老江湖的油滑。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王超贤,隨即又將目光转向了已经快要原地蒸发的刘长贵。
“刘镇长,那……就麻烦您,再给我们具体讲讲?”
刘长贵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刘镇长?”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將刘长贵此刻汗流浹背、嘴唇发白、眼神慌乱的窘態,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这一声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长贵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採访的,而是被绑在刑场上,接受公开处刑。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刘长贵的身上。
刘长贵此刻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採访的,而是来接受公审的。
王超贤这句看似“维护”他的话,实际上是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现在要是还敢不懂装懂,那就是不知死活。
刘长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这个调度表,主要是小王同志具体负责的……让他……让他来讲,更专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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