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王超贤整理完会议纪要,准备下班。
这周他忙得团团转。
白天跟著李强跑项目点,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成堆的文件报告。
他不仅要看,还要在每份文件上用红笔標註出核心问题、潜在风险,並提出自己的初步处理意见,供李强参考。
这工作强度,比他在枫林村扛著锄头下地还要磨人。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王超贤以为又是哪个局委办打来试探的。
“喂,你好,县政府办公室。”
“王超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笑熟悉的声音。
“可以啊你小子,都混进县政府当领导了,怎么声音听起来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王超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周凯?”
“哟,还记得我呢?”电话那头的周凯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当了县长秘书,就不认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呢。”
周凯,王超贤的高中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
两人高中时是睡上下铺的兄弟,关係铁得很。
周凯家境殷实,父亲是县里最早一批搞运输发家的,后来开了个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
不过周凯没去接手家里的生意,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工商局的办公室里,干著一份清閒的工作。
“你少贫嘴。”王超贤精神一振,也笑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现在可是咱们安南县的红人,史上最年轻的县长秘书!我再不抱紧你的大腿,以后想见你都得排队预约了吧?”周凯的调侃既捧了王超贤,又没显得諂媚。
“你就別拿我开涮了,我这儿正焦头烂额呢。”
“我就知道。”周凯的语气正经了些,“你这日子肯定不好过。所以啊,我这个当兄弟的,得给你解解乏。”
王超贤警惕起来。
“不用了,我这儿一堆材料还没看完,心领了。”王超贤想回绝。
“哟,王大秘书,这就开始打官腔了?”电话那头的周凯夸张地叫了起来,“我请你吃顿饭,又不是让你去贪污腐败,你紧张什么?还是说,当了领导,连我这个发小都不认了?”
这话软中带刺,直接把王超贤后面的话给堵死了。
王超贤一阵无语。他能拒绝农业局副局长的茶叶,能推掉综合科长的饭局,但他没法用同样的理由,去拒绝自己睡了三年上下铺的兄弟。
“行了,別给我戴高帽。”王超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时间,地点。”
“这就对了嘛!”周凯声调轻快了许多,“地方你不用管,六点半,我到你们县政府大门口接你。”
说完,不给王超贤任何反驳的机会,他掛了电话。
王超贤拿著听筒,听著里面的忙音,苦笑著摇了摇头。
人情世故,这张网,真是无处不在。
六点半,天色擦黑。一辆黑色的本田,停在了县政府对面的马路边。王超贤刚走出大门,周凯就从车里探出头,冲他吹了声口哨。
“上车,王秘书!”
周凯穿著一件时髦的翻领衫,头髮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一块钢表,一副標准的富二代做派。
“你这身行头,可比我这个县长秘书气派多了。”王超贤调侃道。
“那必须的。”周凯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匯入车流,“你负责为人民服务,我负责享受人民的服务。咱们分工不同。”
车子没有开往县城里那些人声鼎沸的大饭店,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个雅致的园林式餐厅。青砖黛瓦,小桥流水。
“可以啊,都学会大隱隱於市了。”王超贤打量著四周。
“这地方清净,没人打扰。”周凯熟门熟路地领著他进了一个包厢,“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得注意影响。”
这份体贴,让王超贤心里的戒备鬆懈了。
菜上得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酒是茅台,但周凯只开了一瓶,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
“咱们兄弟见面,不是为了应酬,喝点意思意思就行。”周凯端起酒杯,“来,第一杯,祝贺我们安南县史上最年轻,也最有文化的县长秘书,正式上任!”
王超贤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烧得胃里发烫。
两人聊起了高中的一些趣事,气氛放鬆下来。王超贤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也难得地有了一丝舒缓。
酒过三巡。
周凯一笑,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过一个精致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推到王超贤面前。
“喏,兄弟送你的上任礼物。”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块钢带手錶。
款式经典简约,银色的錶盘在灯光下透著亮光,錶盘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品牌標誌。
王超贤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得出这块表价值不菲。
“周凯,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王超贤把盒子推了回去,態度坚决。
“哎哎哎!”周凯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王大秘书,你先別急著上纲上线。我问你,这是不是贿赂?”
王超贤一窒。
“我求你办事了吗?我让你给我批项目了吗?”周凯摊开手,“没有吧?我就是看我兄弟上班没件像样的行头,传出去丟我的人,我送块表给他撑撑场面,这犯哪条王法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王超贤的原则不容动摇。
“贵重?”周凯笑了,“超贤,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块表,对我来说,就是一顿饭钱。但对你来说,是你现在工作需要的『装备』。你跟著李县长出去开会,总不能老是掏手机看时间吧?那多不专业。”
他把盒子又推了过来,语气沉稳了许多。
“你听我说完。这东西,你不当它是礼物,你就当它是咱们兄弟借给你的『工作服』。你现在不是为自己穿,是为李县长穿。你把门面撑起来了,他脸上才有光。这叫政治智慧。”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周凯狡黠地一笑,“行,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当了省长,再还我一块更好的。怎么样?这你总没话说了吧?”
一番话,偷换了所有概念。把送礼变成了借“工作服”,把人情往来变成了对领导的“政治智慧”。
王超贤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绕得哭笑不得。
“你啊……”王超贤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戴上!”周凯不容分说,拿起手錶,亲自解开錶带,拉过王超贤的手腕,给他扣了上去。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不就对了?”周凯满意地端详著,“这才有点县长秘书的样子嘛。”
王超贤想摘下来,可看著周凯那坦然的表情,他伸出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还没等他从这块表的衝击中缓过神来,周凯又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设计简洁,无多余装饰,只有上好的皮料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稳內敛的光泽。
“你那个帆布包,也该退休了。”
周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以后你要处理的文件,都是县里的机密。用个好点的包,既是专业,也是安全。总不能让李县长的文件,看著跟大学生的课本一个待遇吧?”
王超贤看著那个公文包,彻底没话说了。
周凯的每一句话,都打著“为了工作”、“为了李县长的面子”的旗號,却又把人情送到了你手上。
这种馈赠,让你拒绝不了,甚至让你拒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
周凯看出了他的犹豫,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杯子。
“超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觉得这是糖衣炮弹,是把你拉下水的第一步。”
“我给你这些,不是想腐蚀你。恰恰相反,我是想保护你。”
周凯表情真诚。
“这些东西,是你的『保护色』。它能让你更快地融入那个圈子,让別人觉得你『懂事』,从而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盔甲,不是负累。”
王超贤心中一震。
他看著周凯,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此刻的眼神透著清明与郑重。
他忽然明白了。
周凯送的不是表,不是包。
他送的是一套官场的生存法则,是他这个“圈外人”所不具备的世故与圆融。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这个即將踏入丛林的兄弟,披上一层最基本的偽装。
王超贤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块冰冷的手錶,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凯笑了,那笑容轻鬆而愉快。
“这就对了嘛!”他拿起公筷,给王超贤夹了一大块鱼,“来来来,吃饭吃饭。別辜负了这大几百一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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