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非但没被他的“民生大旗”嚇住,反而从“支出”和“投资”这个更宏观的角度,把问题给剖开了。
“这..............这理论上是这么说,可毕竟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王建国还在嘴硬。
“远水?”王超贤笑了,“王局长,常委会的决议,对您来说,也算『远水』吗?陈书记的指示,对您来说,也算『远水』吗?”
他把那张李强亲手写的便签,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王建国的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王局长,这是李县长的条子。他让我跟您说,陈书记特別关注这个项目,要求资金三天內必须到位。让您看著办。”
王建国看著那张薄薄的便签,感觉上面压著一座山。
李强的字跡他认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下面那个私章,更是如假包换。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他拿起条子,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长嘆一口气,把条子往旁边一放。
“王秘书啊,不是我不给李县长面子,也不是我不执行陈书记的指示。实在是……程序走不完啊。”他又换了一套说辞。
“这五十万的款子,不是我一支笔就能批的。要先由预算科出具意见,再到国库科审核,最后还要经过局里的党组会討论……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走不完。我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王超贤看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套官僚主义的流程,就是他拖延的最好武器。
想要迅速解决问题?只需短短一天便可轻鬆搞定。
但若存心刁难、有意磨蹭呢?恐怕就算是耗费上一年半载也实属平常之事。
这种说辞,王超贤曾经在书本中读到过,也曾于枫林村中听闻过,但此刻从这位堂堂县財政局局长之口说出时,却又別有一番滋味——仿佛从中品出了更多的门道和玄机。
所谓的这些“流程”,其实不过是那些当官者手中隨意揉捏的橡皮泥罢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將其塑造成圆形或是扁平状。
若要加快速度处理事情,完全可以採取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方式,甚至仅需半个小时便能顺利完成款项到帐手续;然而若是一心只想慢慢吞吞地拖著不办,那么则能够想尽办法让当事人四处奔波直至双腿跑断,最终还会拋出一句令人无奈的话:“不好意思,您这儿还差一个盖章……”
“王局长,您说得对,流程必须走,规矩不能坏。”
“王局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王超贤突然说道。
王建国心里一喜,以为他要走了。
“您先忙,我在这儿等等。”王
超贤说著,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政策汇编》,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既不说话,也不催促。
就那么坐著。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子................他这是要干什么?跟我耗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的走针声,和王超贤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王建国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他想发火,可对方是县长秘书,拿著县委书记的令箭,他发不起来。他想不理他,可办公室里坐著这么一尊大神,他连批个文件都觉得心神不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建国喝了三杯茶,上了两次厕所。
王超贤依旧稳如泰山,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终於,王建国熬不住了。
“那个.............王秘书,”他清了清嗓子,“你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你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再来?”
王超贤合上书,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不了,王局长。我还不饿。”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李县长交代了,今天必须看到拨款手续。我怕我一走,您这儿工作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我还是在这儿等著,踏实。”
王超贤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办了,我就不走了。
王建国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
他当了这么多年財政局长,迎来送往,见过多少求他办事的人?
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好话说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对方的身份是县长秘书,代表的是李强。
手里拿的是书记的指示,代表的是陈远山。他要是敢把人轰出去,不出十分钟,李强和陈远山的电话就得追过来。
到时候,他一个“办事不力、对抗组织决定”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王建国在官场混了半辈子,最懂的就是趋利避害。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边是高宏斌的暗示,让他“拖一拖”。
可高宏斌没给他任何书面指示,全都是电话里的口头交代,真出了事,高宏斌能替他担著?不可能。到时候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另一边,是县委书记的明確指示,主管副县长的当面催办。
这是板上钉钉的政治任务。
完不成,后果严重。
两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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