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山的路,比村里的主路更难走。
苏蔚来拄著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她的登山鞋很快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每抬一步都感觉有千斤重。
她心里暗暗咋舌。这样的路,別说小轿车,就是越野车开上来都费劲。
明天市里的调研组要是真来看,光是走路,就得让那些养尊-处优的领导们喝一壶。
爬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她终於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令她震惊。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完全是一片狼藉。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潭和烂泥。
两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像两只搁浅的巨兽,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
发动机的部位被大块的蓝色油布盖著,旁边还插著几面红色的警示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景象,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如果说村里的路是“泥泞”,那这里,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可是,苏蔚来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这片烂泥地的四周,並没有她想像中的垂头丧气和手足无措。
恰恰相反,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
几十个村民,穿著统一的蓝色雨衣,排成几列,正挥舞著铁锹,在清理被衝垮的排水沟。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口號声此起彼伏。
“一、二,嘿哟!”
“加油干,嘿哟!”
泥水溅在他们脸上、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冲天的干劲,直欲顶破阴沉的天色。
而在那片最泥泞的烂泥地中央,竖著一块块巨大的红色展板。
展板如黑夜灯塔,在狼藉中分外醒目。
苏蔚来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上面的白字。
“一號地块:金银花標准化种植示范区,预计年產值二十万元!”
“二號地块:贫困户就业安置点,覆盖农户三十五户,人均年增收三千元!”
“三號地块:中草药晾晒及初加工基地……”
一块块展板,把这片烂泥地的未来,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苏蔚来感觉自己的心臟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那个年轻人的意图了。
他没有试图去掩盖这场天灾带来的破坏,反而把它利用到了极致。
陷在泥里的挖掘机,不再是管理混乱的证据,而是“人定胜天”却“受阻於天”的悲壮。
热火朝天的村民,不再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蛮干,而是“不等不靠、生產自救”的昂扬斗志。
而那些醒目的红色展板,更是神来之笔。
它直接跳过了眼前这片烂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那个充满希望的,金灿灿的未来。
这分明是在用一种行为艺术般的方式,向所有即將到来的视察者,讲述一个关於“破而后立”的,充满戏剧张力的故事!
她举起一直掛在胸前的相机,对著这幅充满了矛盾与衝击力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工地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拿著一个大声公,指挥著现场。
正是王超贤。
他脚上穿著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雨靴,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脸上也溅了几个泥点子。
但他整个人,就像一桿標枪,站得笔直。他的声音透过大声公,在整个山谷里迴荡,清晰而有力。
“三组的,注意脚下!排水沟挖深一点,把积水都引到那边那个大坑里去!”
“四组的,铁锹举高一点,动作要齐!让领导看看咱们枫林村的精气神!”
苏蔚来看著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她见过太多坐在办公室里,对著下属指手画脚的领导。
她也见过太多用“政治任务”、“大局意识”这些空洞的口號,去压榨下面人的官僚。
可她从来没见过像王超贤这样的。
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这些最朴实,也最现实的底层劳动者,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就在这时,苏蔚来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大爷,正笑呵呵地看著她。
“姑娘,你也是记者吧?”老大爷问。
苏蔚来一愣,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老大爷指了指她胸前的相机,“我看你在这儿拍了半天了。”
老大爷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来,“来,吃个烤红薯,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热乎著呢!”
苏蔚来接过滚烫的红薯,暖意由手心传至心底。
她剥开烤得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香气扑鼻。
“大爷,”她一边吃著红薯,一边问道,“你们这么辛苦,就为了让领导看一眼,值得吗?”
老大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姑娘,你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以前,上面也来过不少领导。车子往村口一停,下来讲几句话,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俺们村,还是那个穷样子。”
“可这个王书记,不一样。”老大爷的眼神,望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指挥若定的年轻身影,充满了慈爱和信赖。
“他来了一个多月,没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喝过一天茶。不是在山里量地,就是在河边测水。俺们村几十年的缺水问题,他三天就给解决了。”
“他跟俺们说,要带俺们种金银花,要让俺们过上好日子。俺们信他!”
“所以,別说下雨,就是下冰雹,只要王书记一句话,俺们全村老少爷们,都愿意跟著他干!”
“因为俺们知道,他不是为了应付上面领导,他是真心想让俺们这帮穷哈哈,能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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