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队伍抵达了育苗基地。
这里是整个金银花项目的起点,也是最能直观看到经济效益的地方。
一排排整齐的育苗大棚里,翠绿的金银花幼苗长势喜人。
省农科院的专家正在一旁,向眾人介绍著这个品种的优越性。
“……我们培育的这个『安农一號』,经过测试,绿原酸的含量比市面上的普通品种高出近两个百分点。而且抗病性强,成活率高。按照目前的市场价,进入丰產期后,一亩地的纯收益,预计能达到两千元以上!”
两千元!
这个数字,让在场许多来自贫困地区的干部,眼睛都亮了。
对於那些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元的贫困村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老李,你听到了吗?”
江州市一个副市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淮州市副市长说,“一亩地两千块,他们规划了三百亩,这就是六十万的年收入啊!一个村子,光这一项,就不得了!”
淮州市那位副市长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是啊,我们市里也搞过中药材种植,但都是小打小闹,形不成规模。你看人家这个,从育苗开始,就是標准化,科学化。不服不行。”
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金银花带来的经济效益上。
大家交头接耳,计算著投入產出比,討论著市场前景,气氛热烈而务实。
高宏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洪亮:“我们安南县政府,对这个金银花项目是高度重视的!在配套资金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正国只当没听见,转头向那位农科院专家提出了一个问题:“张专家,这个品种的绿原酸含量,在国內处於什么水平?有没有申请专利保护的计划?”
专家连忙回答:“周省长,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的含量,比目前国標高出……”
高宏斌的话头被截断,他张著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周围的目光扫过他,带著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看戏的玩味。
周正国和专家討论了几句,最后,目光落回到了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王超贤身上。
“超贤同志,经济帐算得很清楚,也很喜人。”
周正国语气平淡,却很有力量,“但是,我更想知道,除了钱,这个项目,还能给枫林村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王超贤。
大家都以为,他会接著说一些关於村集体增收、村民致富的场面话。
王超贤却摇了摇头。
“周省长,钱,只是我们这个项目最表层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扶贫,更是扶魂。”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专家身旁的王超贤,却突然开口了。
“各位领导。”
王超贤没有看那些闪烁著金钱光芒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望向了远处连绵的青山。
“金银花,只是一个载体。”
他话锋一转。
“我们的目標,不是打造一个年產值几十上百万的农业项目。”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图经济效益,那图什么?扶贫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挣钱吗?
王超贤没有理会眾人的疑惑,他走到旁边一块巨大的规划图前,用手中的竹竿,指向了图上一片用红色线条圈起来的区域。
“我们的真正目標,是探索一个『產业—文化—治理』三位一体的乡村振兴模式。”
他敲了敲图上一个標註著“庙会广场”的地方。
“这片区域,我们未来要恢復枫林村中断了三十年的『百草庙会』。通过庙会,把周边几个村子的老百姓都吸引过来,形成一个定期的集市。金银花,可以在这里交易。我们村里的土特產,养的鸡,种的菜,也可以在这里找到销路。”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建筑模型。
“这里,我们要建立一个『农耕文化展览馆』。把村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物件,比如石磨、风车、犁耙,都收集起来。再请村里的老人,来给孩子们,给外来的游客,讲一讲过去的故事。我们要让下一代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更重要的,”王超贤的语气变得郑重,“是通过这些文化活动,重塑社区的认同感。”
“枫林村最大的问题,不是穷,而是人心涣散。王、张两姓的宗族矛盾,是村里发展的最大阻力。我们想通过庙会、展览馆这些公共文化空间,让大家有一个共同参与,共同回忆,共同展望未来的平台。当大家的心都往一处想的时候,宗族的隔阂,自然就淡了。村里的治理,也就顺了。”
他放下竹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扶贫先扶志,扶志先扶心。”
“我们想做的,是为枫林村,找到一个能够可持续发展的『魂』。”
“金银花会凋谢,市场会波动,但一个村庄的『魂』立起来了,那它就有了面对任何风雨的底气。”
王超贤的声音,在育苗基地里迴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面色平静的周省长在內,都感到震撼。
他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个普通的扶贫项目。
他们准备好了掌声,准备好了讚扬,准备好了回去以后,写一份关於“安南县金银花產业前景广阔”的考察报告。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王超贤展示给他们的,根本不是一个项目。
这是一个完整的,关於乡村社会重建的宏大构想。
它有產业的骨架,有文化的血肉,更有基层治理的灵魂。
这是一个从根子上,去解决贫困问题的系统性工程。
就在枫林村的宏大构想让大部分参观者心神激盪之时,队伍中,却有几个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平州市的市委副书记身边,也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林峰,二十七八岁,京城名校毕业,是平州市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博士生。
林峰在平州搞的“工业扶贫”项目,同样是省里掛了號的典型。
他们依託平州强大的工业基础,在下辖的贫困县,建立了一个现代化的农產品深加工工厂,直接吸纳当地劳动力,模式简单,见效快,数据亮眼。
他看著王超贤那套关於“產业—文化—治理”的论述,不屑地笑了笑。
“书记,”林峰低声对他的领导说,“花架子而已。”
他的声音充满了优越感。
“扶贫,最终还是要落到实实在在的投入和產出上。一个项目,能给地方带来多少税收,能给老百姓增加多少收入,这才是硬道理。”
“搞这些敘事性的东西,听起来很动听,但有点华而不实。恢復庙会?建展览馆?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宗族矛盾,是几千年的歷史遗留问题,靠一两个文化活动就能化解?太理想化了。”
他的领导,平州市委副书记,赞同地点了点头。
平州是江东省的经济强市,工业產值占了全省的半壁江山。他们这些来自发达地区的干部,对於安南这种农业县,骨子里就带著几分轻视。在他们看来,安南搞的这些,不过是穷地方没办法的办法,是“原始”的,是“小农经济”的。
而他们平州搞的,才是代表著未来的“工业化”、“现代化”方向。
现场的气氛,因为王超贤那番话,正处在一个高点。许多地市的领导,都围著王超贤,询问著关於“乡土重建”的更多细节。
周省长也饶有兴致地听著,不时点点头。
就在这时,平州市委副书记觉得,时机到了。
他往前一步,走到了周省长身边,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
“周省长,听了安南县同志的介绍,我很受启发啊。他们这种深挖文化內涵的做法,確实有独到之处。”
他先是客气地捧了一句,显得很有风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平州在扶贫工作上,走的是另一条路子。我们认为,对於贫困地区来说,最缺的不是文化,而是现代化的生產力和管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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