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高宏斌在屋內踱步,面色愈发阴沉。
红星机械厂的改制,是他主导的。
如果工人真的进燕京上访,把事情闹大了,他这个县长就要承担政治责任。
“给我盯紧了。”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
“是。”
孙明走后,高宏斌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
红星机械厂的事,必须儘快解决。
但怎么解决,是个问题。
如果强行推进改制,工人们肯定会闹得更凶。
如果拖著不办,市里那边又会施压。
进退两难。
高宏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李主任,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高县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在市里有关係,能不能帮我疏通疏通,让市里那边松鬆口,给我点时间?”
听筒里沉默片刻:“高县长,这事不好办。市里对红星厂改制盯得很紧,拖著不办上面会有意见。”
“我知道。”
高宏斌说,“但现在工人们情绪很激动,我怕出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稳住工人,然后再慢慢推进改制。”
高宏斌说,“但这需要时间。”
对方迟疑片刻:“行,我试试。不过你得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能办完?”
“最多三个月。”高宏斌说。
“好,我帮你说说。”
“谢了。”
掛断电话,高宏斌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红星机械厂的事,是个定时炸弹。
他必须在炸弹爆炸之前,把它拆掉。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糟。
两天后,红星厂门口堵路的工人突然不见了。
厂门口恢復冷清。
持续近十天的围堵恍若幻觉。
县府办里,不少人鬆了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孙明在走廊里碰到王超贤,得意洋洋地说:“王主任,你看,我就说吧,一帮泥腿子,闹几天没意思,自己就散了!”
王超贤只是勉强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几百人的诉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种诡异的平静,往往预示著更大的风暴。
他让信息科的人去打听情况。
很快,消息传回来,让他心里一惊。
刘建军,带著十几个工人代表。
在昨天夜里,悄悄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们进燕京上访去了。
出大事了。
当天下午,县政府紧急常务会召开。
会议由县长高宏斌主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副县长。
大家都在低头看文件,或者小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王超贤身为办公室副主任,作为会议的记录员,在靠墙的记录席坐下,打开笔记本,测试了一下录音笔。
高宏斌拿著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走进会议室。
高宏斌在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开会。”
“今天这个会,我不得不先通报一个非常紧急、非常严重的情况。”
“就在昨天晚上,我接到市信访局的通报。我县红星机械厂部分职工,因对企业改制方案不满,在多次聚集上访未果后,已经於夜里,自行前往燕京。”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很多人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从县长口中正式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同志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高宏斌提高了嗓门,拍了下桌子,“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是我们安南县近年来从未发生过的恶性事件!就在上个月,我们安南县的工作,还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肯定。我们好不容易爭取来的荣誉,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就被这件事,毁於一旦!”
他痛心疾首地捶著桌子。
“我一直在强调,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一切都无从谈起。但是,我们有些同志,思想麻痹,工作浮躁!”
“我们有些同志,只看到工作的成绩,就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一俊遮百丑。对县域经济的另一条腿——工业,关心不够,投入不足,对国企改制这种老大难问题,存在畏难情绪,当甩手掌柜!”
“重农轻工”,这四个字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高宏斌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批评一种工作倾向,把红星厂工人上访的责任,归结为县里长期“重农轻工”的政策导向。
王超贤感到寒意。
高宏斌这手“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玩得太高明了。
他把自己从一个本应为改制方案失败负首要责任的主管领导,摇身一变,变成了为县里大局著想、痛心疾首的“吹哨人”。
“红星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宏斌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改制方案,我们县长办公会是討论过的,原则上也是通过的。但是,方案的执行,后续的安抚,配套的措施,有没有跟上?工人的思想工作,有没有做到位?我们的同志,有没有真正深入到群眾中去,去倾听他们的呼声?”
他这几句问话,更是阴险。
他把责任从“方案本身”,巧妙地转移到了“方案的执行”上。
方案是他主导制定的,但执行,则牵涉到劳动、信访、公安等一大堆部门,甚至街道办。
这一竿子下去,打倒一大片,唯独他自己,乾乾净净。
王超贤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看著高宏斌那张脸,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偽善。
他明明是问题的製造者,此刻却扮演起了法官的角色。
“这个事,影响极其恶劣。市里已经知道了,下一步,省里、甚至中枢的部委的督办函可能很快就会下来。”
高宏斌最后做了总结,语气沉重,“到时候,我们安南县,就要在全市、全省面前丟人现眼了。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高宏斌在內,都要为此承担责任!”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再言语。
他把本该炸自己的雷扔到了会议室中央,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
县长办公会不欢而散。
会议结束后,大家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各自快步回到办公室,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李强黑著脸走在前面,王超贤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一进办公室,李强就把门重重地关上,然后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低声咒骂著,“自己捅出的篓子,反倒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什么叫重农轻工?没有陈书记抓农业,他高宏斌能有今天这么安稳的局面?”
王超贤默默地给他续上热茶,没有插话。
他知道,李强此刻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发泄。
“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李强坐回椅子上,愤愤地说,“矛头对准的是陈书记!他想干什么?他想把陈书记搞倒,自己好上?”
王超贤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高宏斌在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快一届,年龄也不小了,如果不能在陈远山之后接任书记,他的仕途基本也就到顶了。这次红星厂事件,被他当成了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
“李县长,那我们现在……”王超贤轻声问。
“我们能怎么办?”
李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是他和陈书记之间的神仙仗,我们这些小兵,躲远点,別被炮弹的碎片给伤著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脸上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王超贤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赶紧过去接起。
电话是县委办周主任打来的,声音焦急万分:“王主任,你通知李县长马上来一下陈书记办公室!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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