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孙明站在一家掛著“鸿运旅馆”招牌的小院门口,皱著眉头,用手帕捂著鼻子。
“就这?”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副大队长,语气嫌弃。
赵副大队长点了点头:“技侦科的人查到,那帮工人就住在这里。这种地方,一晚上十块钱,他们住得起。”
孙明冷笑一声:“穷鬼就是穷鬼,到了燕京还是住这种破地方。”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角落里堆著几个编织袋,里面装著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低头剥著蒜。
“大爷,打听个事。”赵副大队长走上前,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没接。
“不抽。”
赵副大队长也不尷尬,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我们找几个人,从江东安南县来的,住在这儿。”
“不知道。”
“大爷,別装了。”孙明不耐烦地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在老人眼前晃了晃,“五百块,告诉我们他们住哪间房。”
老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孙明,沉默了几秒,伸手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平房:“那间。不过他们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孙明问。
“不知道。”老人把钱接过来,塞进口袋,继续低头剥蒜。
孙明冷哼一声,转身朝那间平房走去。
房门虚掩著,他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墙角堆著几个蛇皮袋,里面装著换洗的衣服。窗台上放著几个搪瓷缸子,还有半袋掛麵。
“就这条件,还敢跑到燕京来闹事?”孙明嗤笑一声,走到床边,隨手翻了翻枕头下面。
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露了出来。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还有几个部门的名字——“国家经贸委”、“全国总工会”、“信访局”。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孙明把笔记本扔回床上,转身走出房间。
“赵队,安排人盯著,他们一回来,立刻通知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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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永定门外的一家小饭馆。
张建国和十几个工人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桌上摆著几盘便宜的炒菜和一筐馒头。
“张哥,今天去信访局,人家说了什么?”一个年轻工人问道。
张建国放下筷子,嘆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让我们回去,说县里会处理。”
“放屁!”一个光头汉子一拍桌子,“我们在县里反映了多少次?有用吗?要不是逼得没办法,谁愿意跑这么远?”
“就是,咱们的钱呢?说好的补偿款呢?都让那帮当官的贪了!”
“老刘,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认怂!”
张建国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我也憋屈。但是,咱们得讲理,得按程序来。我儿子帮我打听过了,燕京这边有专门接待上访群眾的部门,只要咱们把材料递上去,上面肯定会管的。”
“可是人家不收啊!”有人急了。
“不收,咱们就天天去。”张建国的语气很坚定,“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燕京,还没有说理的地方?”
眾人正愤慨间,饭馆那扇油腻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明领著一行人走了进来。
“哎哟,张师傅!各位老师傅!”
没等孙明开口,他身后那位胖乎乎的王副局长已经抢先一步,热情迎了上去,“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不知道,你们这一走,高县长和陈书记急成什么样了,天天开会就念叨这事,说大家都是为安南奉献了一辈子的人,是功臣,绝不能让功臣在燕京受了委屈!我是县信访局的老王,大家有什么苦水,有什么要求,儘管跟我说,我保证一字不落地带回去!”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像是个来为民做主的好干部。
“王局长,”张建国站起身,不为所动,“这些话我们在县里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要是真管用,我们还用得著拖家带口地跑到这儿来?”
“就是!我们的补偿款到底去哪了?別跟我们打官腔!”光头汉子吼道。
王副局长笑容一僵,还想说什么,他身后一个劳动局的老干部嘆了口气,走上前来,眼眶发红:“老张,各位兄弟,我是劳动局的老刘啊。厂子的情况,县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不是县里不给大家解决,是財政上真的拿不出钱了啊!为了你们这笔补偿款,財政局的灯就没在半夜十二点前熄过。你们都是安南人,咱们安南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再这么一闹,不是往自己家人的心口上捅刀子吗?”
这番哭穷卖惨,却没能打动早已心灰意冷的工人们。
“没钱?”光头汉子冷笑,“没钱你们能几个人坐专车来燕京住宾馆?我们的血汗钱就不是钱了?”
眼看软的都行不通,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明终於开口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看著眾人。
“看来,好话大家是不爱听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上,“那咱们就谈点实际的。两万块,给各位师傅路上买点菸抽。大家跟我回安南,每个人再给劳务补助,然后坐下来慢慢谈。这事,就算翻篇了。”
张建国看也没看桌上的钱。
“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一个公道。”
“哦?”孙明摇了摇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张建国面前,“老张,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父亲。我听说你儿子张洋,年纪轻轻就在燕京上学,前途无量啊。年轻人嘛,最看重的就是家庭背景清白,最怕的就是家里出点什么事,影响了组织的考察和评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建国脸一白,嘴唇哆嗦著。
“你……你这是威胁!”
“威胁?”孙明笑了,“我这是关心你。老张,別为了点小钱,把孩子一辈子的前途都搭进去。”
一直沉默的赵副大队长上前一步,解开了警服的第一个风纪扣,露出了里面的警號,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各位,我只说三点。第一,这里是京城,不是安南。第二,你们的行为,往小了说是上访,往大了说,叫非法聚集,扰乱社会秩序。第三,跟我回去,这事还有得谈;不跟我回去,那性质就变了,我们只能按规定把你们『请』回去。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谈补偿款,而是谈拘留多少天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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