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县委。
夜里9点。
所有常委被紧急召回。
没有人敢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天塌了。
陈远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面前摆著三份文件——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报》、市委的《问责函》。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同志们。“
陈远山开口,声音沙哑,“我先通报情况。今天下午四点,省委周省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陈远山,你们安南县是要上天吗?“
眾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省长亲自打电话,而且是越过市里,直接打到县里。
这事的严重性已经不言而喻。
按照正常的行政层级,省长有事找县里,应该先通过市委市政府传达。现在直接越级打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表扬,要么是问责。
而从陈远山那张铁青的脸色来看,答案不言自明。
“周省长在电话里说,他前几天刚在全省大会上表扬了安南县,把我们树成扶贫典型。结果转眼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远山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他说,这是在打他的脸,打省委省政府的脸。”
“紧接著,市委赵书记也打来电话。“
陈远山继续说,“他给了我们四十八时间,必须把人接回来,把事情平息下去。否则,省里的工作组就要下来了。“
工作组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省里的工作组一旦下来,那就不是处理信访问题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查安南县整个领导班子的责任。到时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跑不掉。
“高县长。”
“这件事是你主抓,人是你派的,组长也是你掛的名。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给大伙儿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把“主抓”、“派人”、“掛名”几个词咬得极重。
高宏斌缓缓站起身。
他今天领口故意没扣严,头髮也乱了几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我很焦虑、我很操劳”的颓丧劲儿。
“书记,各位常委。”
高宏斌先是长嘆一口气,接著向陈远山和在座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下去,態度做得十足。
“首先,我要向县委做深刻检討。这次赴京维稳工作捅了篓子,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作为组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请求县委给予我处分。”
这番话也就是听听。官场上的“领导责任”是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但也最虚,因为法不责眾,且不涉及具体操作,往往最后就是个“口头批评”了事。
高宏斌直起腰,话锋一转。
“但是——”
“我也要替孙明和赵刚这两位同志说句公道话。”高宏斌一脸痛心疾首,“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咱们安南县的形象,是为了儘快把上访群眾劝回来。同志们啊,咱们县刚拿了全省扶贫先进,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让几个人在燕京闹起来,咱们全县干部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孙明他们是急了点,方法是简单粗暴了点,但这也就是个『工作方法』的问题。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黑恶势力』了呢?这分明是別有用心的人在带节奏,在断章取义!”
好一个“工作方法问题”。
把“暴力截访、殴打群眾、抢夺记者相机”这种涉嫌违法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急了点”,顺便还给这两人披上了一层“维护集体荣誉”的悲情外衣。
“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高宏斌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於拋出了核心难题,也是他的护身符。
“孙明和赵刚被燕京警方扣了,咱们在那边两眼一抹黑。更要命的是,那帮工人现在学精了,有人在背后支招。”
他环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他们躲进了高校家属院,甚至可能接触了一些所谓的『公知』和媒体。咱们县公安局的手伸不到燕京,信访局的人连面都见不著。燕京那么大,两千多万人,这十几个人往人海里一钻,那就是大海捞针。”
说到这,高宏斌摊开双手,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
“书记,不是我想推卸责任。实在是咱们安南县庙小,在燕京没根基、没路子。现在人找不到,话递不进去,我是真怕这帮人被利用,搞出更大的政治事件来。”
这才是高宏斌的杀手鐧。
他把困难无限放大,把“找不到人”归结为客观原因。潜台词很明確:这事儿现在是个死局,我搞不定是正常的,换了你们谁去也一样抓瞎。
要是最后真没接回来,那是因为“敌人太狡猾”、“燕京水太深”,而不是他高宏斌无能。
常委们面面相覷,没人接茬。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死。连高宏斌这个“地头蛇”都两手一摊,別人去燕京更是送菜。
他环视一圈,语气沉重:“所以我建议,县委必须派一个分量足够重的领导,亲自进京处理此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进京?谁去?
这可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个烫手山芋。去了如果办不成事,那就是能力不行;办成了,也不过是將功补过。
最关键的是,现在舆论正盛,谁去谁就要直面媒体和上级部门的质询,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替罪羊。
“我觉得,应该由主抓这项工作的领导去。“组织部长刘建国率先发言,话里有话。
主抓改制工作的,不就是高宏斌吗?
高宏斌脸色一变,立刻接话:“刘部长说得对。但是,县里的工作也不能停啊。红星厂的改制还在关键期,其他几个国企也在等著方案。我要是走了,这摊子谁来管?“
“那就让李县长去。“常务副县长突然开口,“李县长分管农业,这段时间扶贫工作搞得好,在省里有面子,去了说话也有分量。“
李强心里一沉。
这是要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啊。
“我不合適。“李强直接拒绝,“红星厂的事我从头到尾没参与过,去了也说不清楚情况。再说,扶贫项目正在关键期,我走不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愿意主动站出来。
陈远山看著这一幕,心里一阵悲凉。
平时一个个拍胸脯表忠心,关键时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够了!“陈远山一拍桌子,所有人都闭了嘴。
“我去!“陈远山站起身,“我是县委书记,这个责任我来扛!“
“书记,不行啊!“李强急了,“您要是走了,县里的工作谁主持?再说,您去了万一被...“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远山去了,如果事情没办好,省里追责起来,第一个拿下的就是县委书记。
到时候,安南县的领导班子就彻底乱了。
陈远山环视一圈,眼神里透著失望。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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