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一百种谈判的场面，唇枪舌剑，据理力爭，甚至拍案而起。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审判庭”，还没等审判官宣判，原告席自己就打成了一锅粥。
他手里的那支英雄钢笔，此刻重若千斤。
记什么？
记工人群体內部因利益分配不均而產生严重分歧？记他们从团结一致的受害者，变成了互相攻訐的乌合之眾？
这要是写出去，他算什么？算那个挑拨离间的罪魁祸首？还是一个笑话？
“都別吵了！”
孟然终於忍不住，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
“哐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一个一个说！还有没有点规矩！”孟然气得脸颊涨红。
然而，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指著刚才那个嚷嚷著要按贡献算的销售科长：“凭什么他先说？我是厂里的八级工程师！我设计的『红星3型』工具机图纸，给厂里赚了上百万的外匯！我应该有优先发言权！”
那个销售科长也不是善茬，脖子一梗：“大学生算个屁！没有老子当年背著样品，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去大西北跑订单，你的图纸就是一堆废纸！要说功劳，我们销售科才是全厂的爹！”
“都给老子闭嘴！”一个满身油污，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吼了起来，他一把撩起自己的工服，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的烫伤疤痕，“你们在办公室吹空调，在酒桌上拍马屁的时候，老子们在铸造车间守著一千多度的铁水！这条胳膊，断过两次！这条命，是拿来给厂子拼的！你们谁有我们惨？！”
秩序，再一次崩溃。
不，是彻底瓦解。
孟然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国家信访局的接待室里，而是置身於一个混乱的菜市场。不，菜市场都比这里有秩序，至少买菜的大妈还知道排队。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前一秒还是同仇敌愾的盟友，这一刻却让他感到陌生和荒诞。
他手里的笔，那支曾写出无数檄文的笔，现在连一个字都写不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执剑人，是为民请命的青天。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傻子。
他释放出的不是希望，而是人性里的贪婪和自私。
苏蔚来站在角落，碰了碰王超贤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时机到了。
王超贤站起身。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著这个年轻人。
“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见了。”
王超贤环视一圈，目光诚恳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张师傅说得对，干了一辈子，补偿不能是打发叫花子。刘师傅说得对，老有所养，社保医保是命根子。李伟兄弟说得对，年轻人需要的是现金，是去外面闯荡的机会。还有咱们的技术员同志，按技术算贡献，也有道理。”
他每点到一个人的诉求，都给予了肯定。
这番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县里来的干部会和稀泥，会打官腔，没想到他竟然承认所有人的诉求都是“有道理”的。
“但是，”王超贤话锋一转，“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只有一块蛋糕，有人想把它做成生日蛋糕，有人想把它做成老婆饼，有人想把它直接分了吃，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没有自问自答，而是留给了眾人思考的空间。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块蛋糕谁也吃不成，烂在这里，臭在这里，最后被別人分了，抢了。”
王超贤提高了声音。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为自己爭取利益吗？不！你们是在內耗！是在把解决问题的最后一点希望，活活耗死！”
这番话说得极重，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孟然坐在主位上，握著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发现，王超贤只用了几句话，就將问题的核心矛盾，从“政府与工人的对立”，转移到了“工人內部诉求的不可调和”上。
“那你说怎么办？”之前那个嚷著要事业编制的工人梗著脖子喊道，“我们的要求都合理，凭什么要我们让步？”
“我没说要你们让步。”王超贤看著他，摇了摇头，“我今天要给的，不是一个让你们妥协的方案，而是给你们一个自己选择的权利。”
他转身，从苏蔚来手里接过一叠刚列印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发到工人们手中。
“这份文件，我叫它『补偿方案自选超市』。”
“自选超市？”工人们面面相覷，这个词太新鲜了。
“没错。”王超贤解释道，“县里能拿出的补偿资金，总额是有限的。这一点，我实话实说，安南县不是富裕县，財政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但是，钱怎么花，怎么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指著文件上的表格。
“我们不再搞一刀切。根据每个人的工龄、技术等级、岗位贡献，我们会核算出每一个人的『补偿积分』。这个积分，就是你们每个人的总资產。”
“然后，我们提供a、b、c、d四种补偿套餐，供大家用自己的积分自由选择。”
“a套餐，『安稳养老型』。”王超贤看向张建国等几位老师傅，“这个套餐，我们会用你的大部分积分，为你缴齐所有欠缴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確保你退休后能拿到足额的退休金。剩下的积分，会折算成现金给你。”
张建国等几个老师傅眼神一亮，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起来。
“b套餐，『搏击未来型』。”王超贤的目光转向李伟那群年轻人，“选择这个套餐，意味著你放弃大部分的社保和医保，我们会把你的所有积分，一次性折算成现金髮给你。拿到这笔钱，你是回老家盖房，还是去南方做生意，县里绝不干涉。路，你自己选。”
李伟和几个年轻工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c套餐，『技术升级型』。”王超贤看向那位八级工程师，“我们会用你的积分，一部分折算成现金，另一部分，折算成培训基金。县里可以出面，联繫省城的职业技术学院，为你提供免费的再深造机会。学成之后，我们还会推荐你去市里的高新企业工作。”
那位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难掩激动。
“至於d套餐，『托底保障型』。”王超贤看著那些要求安排工作的工人，“选择这个套餐，现金补偿会很少。但是，县里后续所有开发的公益性岗位，比如社区保安、街道清洁工，你们將拥有第一优先录用权。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保证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饿不著肚子。”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盯著手里的那份文件，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一道关係到自己下半生命运的数学题。
刚才的喧囂、愤怒、对立，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选择里。
孟然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场景，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没去解那些死结，而是重新编了个筐，把所有矛盾都装进去化解了。
他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切成了几十块大小不一的蛋糕，然后对所有人说：你们自己挑吧，挑哪块，是你们自己的事。
从此，工人与政府的矛盾，变成了工人自己的选择题。
无论他们將来过得好与坏，都再也怨不到政府的头上。
因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王超贤看著沉默的眾人，他知道，这盘棋，活了。
他走到孟然面前，將最后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孟记者，你是媒体监督方。这个方案的具体实施，积分的核算，套餐的兑现，我们欢迎你和你的同事，全程监督，隨时提出质疑。”
“我只有一个要求。”王超贤看著他，“请你，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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