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把昨天在红星厂跟老会计周德明的谈话內容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关键点。
他提到三年前那个所谓的联合开发项目,提到老厂长林建国的严词拒绝。
提到合作企业突然单方面撕毁採购合同,提到县建行毫无预兆的停贷逼债。
最后提到老厂长急火攻心死在去市里上访的路上。
李强静静地听著,他没有打断王超贤。
等王超贤全部讲完。
李强笑了一声。
“就这事?”
“我当是什么事。”
“我当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李强显得很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基层官场司空见惯的权力寻租。
虽然恶劣,但並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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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语重心长的说道。
“超贤啊,你还是太年轻。在学校里书读得多,理论扎实,这不假。但到了基层,见识的社会阴暗面还是太少。”
“这种事在咱们天府市算新闻吗?咱们市里下面那些区县,哪个好地块背后没点猫腻?只要有利润空间,苍蝇就得往上盯。”
“高宏斌那点小九九,我闭著眼睛都能猜出来。”李强一边吃一边说。
“他肯定是收了那个皮包公司的好处。”
“但是,官场上的事,讲究铁证。你说的这些,银行抽贷、订单取消,听起来是有人在背后做局,但拿到檯面上,全是合规合法的市场行为。没有真金白银的交易记录,没有利益输送的实证,你连县纪委的门槛都摸不到。”
“高宏斌完全可以推脱说是正常的企业改制。”
王超贤没有急著反驳,拿起酒瓶,给李强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满。
“县长说得对。”王超贤放下酒瓶。
“如果没有后续的线索,这確实不算什么。”
王超贤话锋一转,剖出了核心信息。
“但我查出了那家皮包公司的底细。”
李强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哦?”李强来了点兴趣。
“你查出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了?”
“叫天宇建工。”王超贤吐出这五个字。
李强皱起眉头,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天宇建工?”李强念叨了一遍。
“这名字有点耳熟。”
李强想起来了。
“法人是个外地人吧?”李强问。
“对,叫张伟。”王超贤回答。
“高宏斌把这块肥肉给了张伟。”
“张伟背后肯定有本地的老板撑腰。”
李强看著王超贤,隨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查出张伟背后是谁了吗?”李强问。
“查出来了。”王超贤直视李强。
“是谁?”李强身子往前倾了倾。
“咱们县哪个大老板?是周大强?还是李百万?”
李强报了几个安南县有名的土老板的名字。
“不是咱们县的。”王超贤摇头。
李强愣了一下。
“那是市里的?”李强猜测。
“市里哪个暴发户手伸这么长?”
“竟然能使唤动咱们县的建行行长?”
“不是暴发户。”王超贤再次否定。
李强被吊著有些不耐烦了。
“那到底是谁?”李强催促道。
“你別卖关子了。”
王超贤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他需要给李强一个心理缓衝的过程。
“县长,您还记得天宇建工的控股公司吗?”王超贤问。
“我上哪记这个去。”李强摆摆手。
“我又不管工商註册。”
“叫海纳投资。”王超贤说出一个新名字。
“海纳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和最终受益人。”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他在观察李强的表情。
“叫宋涛。”王超贤终於把这个名字拋了出来。
李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
“宋涛?”李强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听著也耳熟。”
“干建筑的还是搞煤矿的?”李强隨口问道。
“他什么都不干。”王超贤放下茶杯。
“他爹是宋明理。”。
这几个字却像炸雷一样在包间里炸响。
李强手里端著的酒杯瞬间僵在了半空。
“你把刚才那个名字,再念一遍。”他的嗓音带著些不可思议,平时的官腔全没了踪影。
“天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王超贤语速放得很慢,吐字清晰。
李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从哪弄来的消息?”
“这可不能乱说!”
李强作为安南县的常务副县长,平时在县委大院里跟高宏斌斗法抢话语权,那是因为大家级別对等,都在陈远山书记这口大锅里捞饭吃。
贏了能吃肉,输了最多喝汤。
退一万步讲,谁也弄不死谁。
可宋明理是什么级別?
天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那是实打实的市领导,手里捏著人事建议权和財政拨款大权。这种级別的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李强去县政协或者人大养老,直接断送政治生命。
“你这消息准確吗?”李强死死盯著王超贤。
他多希望王超贤说这只是个道听途说的谣言。
“千真万確。”王超贤打破了他的幻想。
“我托省工商局的朋友查了底档。”
“股权穿透查得清清楚楚。”王超贤继续说明。
“从天宇建工到海纳投资,再到宋涛的个人帐户。”
“资金炼条和法人关係一清二楚。”
“文件复印件我都拿到了。”王超贤补充道。
李强吐出烟圈。
“难怪高宏斌这次跟疯了一样。”
“难怪他非要逼著红星厂破產。”
“难怪他的秘书孙明敢在燕京搞暴力截访。”
李强全明白了。
高宏斌不是在犯蠢。
他是在替市领导办脏事。
“老板。”
“我搞出来的那个自选超市方案。”
“这个方案不仅拖慢了破產改制的进度。”
“更要命的是,它大幅度提高了补偿標准。”
李强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帐目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王超贤这话刚落音,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打得飞快,瞬间理清了这背后的核心逻辑。
“你这方案一出,红星厂的盘子彻底变了。”
王超贤点头跟进:“按照高宏斌最初搞的那个一刀切方案,满打满算五六百万就能把几百號工人全部打发走。宋涛的天宇建工只要走个过场,花个白菜价,就能把那三百亩核心地块收入囊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李强顺著思路往下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你搞的那个积分制,还有什么技术等级係数。这笔帐要是真落到纸面上,补偿总额得翻多少?”
“粗略估算,两千五百万兜底。”王超贤报出一个数字。
两千五百万。
多出来的这两千万差额,在安南县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强太清楚县里的家底了。县財政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老张连几万块的农机补贴都要靠东拼西凑,指望县財政掏这两千万填窟窿,纯属做梦。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多出来的巨额补偿款,最后只能核算进土地出让金里,由最终拿地的开发商全额买单。
这就等於是在变相增加宋涛的拿地成本。
硬生生从市委常委公子的口袋里,往外掏两千万的真金白银。
难怪高宏斌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不惜冒著得罪全县干部的风险,也要授意下面几个局长死死卡住拨款单。
高宏斌在主子面前夸下海口要拿下那块地,现在不仅地没拿到,还要主子多掏两千万。
宋涛要是知道这个结果,能活剥了高宏斌的皮。
“宋涛原本想空手套白狼。”
“现在被咱们硬生生切走了一大块利润。”
李强听完这番话。
“超贤啊。”
李强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
他脸上的得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李强嘆了口气,他端起酒杯,自己干了一杯。
“这水太深了。”
“深得能淹死人。”
李强看著王超贤。
摆出了官场老前辈的姿態。
“你还年轻。”
“有衝劲,有理想。”
“这都不错。”
“但你得知道这官场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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