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安南县城南,一处掛著“撞球厅”招牌的废旧仓库。
后门没有路灯,李峰把桑塔纳停在阴影里,熄了火。
赵黑子已经候在那儿了。
黑色背心,膀大腰圆,右手小拇指上套著一枚粗金戒指,说话时习惯性地搓来搓去。
“李哥,里面请。”
赵黑子把李峰迎进一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
李峰嫌弃地挥了挥手,赶走面前的烟味。
“赵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高县长的福,还算过得去。”
赵黑子给李峰倒了一杯茶。
李峰没喝茶,直接切入正题。
“有个事,需要你跑一趟。”
“红星厂有个老会计,名叫周德明。这老头手里握著些陈年旧帐,最近有人盯上了他,想借这些旧帐兴风作浪。”
赵黑子摸了摸光头。
“红星厂的人?最近那帮下岗工人可是闹得很凶啊。”
“就是因为闹得凶,才需要你出马。”
李峰凑近了一点。
“这个周德明,知道的太多了。”
“李哥指条明路,这老骨头怎么处理?是卸条胳膊,挑断手筋,还是装麻袋沉了城北水库?”
李峰心头一凛,连忙制止,他没想到赵黑子竟如此露骨。这帮人行事乖张,与官场的潜规则截然不同,让他有些难以適从。
“胡闹!”
“现在是严打期间,搞出刑事案件谁也兜不住!”
“上面的意思是,让他闭嘴,不是要他断气!”
“嚇唬嚇唬他,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被骂了一通,赵黑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来。
“嚇唬人啊,这活儿我熟。”
“送两只死猫,门上泼点红油漆,派几个小兄弟天天跟在他孙子屁股后面接送上下学。不出三天,这老东西连个標点符號都不敢往外蹦。”
李峰听著这套熟练的流氓路数,绷著的后槽牙鬆开了。
“事办得漂亮点,別留尾巴。老板不会亏待你们。”
赵黑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得嘞,谢谢李哥栽培。”
........................
凌晨两点。
安南县城南的红星厂老家属院。
连片的红砖筒子楼在夜色里黑漆漆的。
这片家属院年久失修,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灯泡也半死不活地闪烁著。
巷子口开来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麵包车。
车门拉开。
两个黑影窜了下来。
前面那个染著一头黄毛,嘴里叼著半截烟,后面那个是个胖子,手里拎著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黄毛打了个哈欠,满脸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接这种破活儿。”
“赵老大也是閒的,对付个老头还用得著咱们哥俩亲自出马?”
胖子压低嗓门骂了一句。
“你懂个屁。”
“这是上面领导亲自交代的差事。”
“办漂亮了,明天老大请咱们去金碧辉煌洗脚。”
黄毛一听洗脚,眼睛亮了。
“那感情好,我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两人顺著破旧的的巷子往里走。
黄毛手里拋著半块红砖。
砖头上用红色塑料绳绑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只死老鼠。
老鼠肚子都瘪了,散发著一股恶臭。
“三栋二单元一楼。”
胖子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墙上的楼牌號。
“就是这家。”
胖子把手里的塑料桶盖子拧开。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飘了出来。
“你往旁边躲躲,別溅你身上。”
胖子端起塑料桶。
用力往前一泼。
大半桶红色的油漆直接泼在周德明家的防盗门上。
油漆顺著门缝往下流。
在地上匯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黄毛从兜里掏出一支粗大的毛刷。
在门旁边的白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大字。
闭嘴。
写完之后,黄毛退后两步看了看。
“胖哥,我这字写得还行吧?”
“行个屁,那个嘴字你少写了一横。”
胖子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赶紧砸,砸完撤。”
黄毛嘿嘿一笑。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砖头。
瞄准了周德明家一楼臥室的玻璃窗。
手臂抡圆了。
用力一掷。
哐当!
寂静的深夜里,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异常。
砖头带著那只死老鼠直接砸穿了双层玻璃。
落进了屋里。
“跑!”
胖子喊了一嗓子。
两人转身就跑。
麵包车连车灯都没开。
一脚油门窜出了巷子。
消失在夜色中。
周德明家的臥室里。
玻璃碎裂的巨响把老两口从睡梦中惊醒。
周德明猛地坐起身。
心臟狂跳。
老伴嚇得浑身哆嗦,一把抓住周德明的胳膊。
“老头子,怎么了?”
“是不是进贼了?”
周德明没敢开大灯。
他摸索著按亮了床头的檯灯。
借著昏暗的灯光。
他看到地上一片狼藉。
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半块红砖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砖头上还绑著一只散发著恶臭的死老鼠。
老伴顺著灯光看过去。
当场嚇得尖叫出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老伴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德明赶紧下床。
连鞋都没顾上穿。
踩著碎玻璃走到窗前。
冷风顺著破洞灌进来。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隔壁房间传来了小孙子的哭声。
周德明的孙子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
被这巨大的动静嚇醒了。
周德明赶紧跑过去。
把嚇得哇哇大哭的孙子抱在怀里。
“明明不怕,爷爷在。”
周德明拍著孙子的后背。
他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老伴扶著墙走出来,脸色惨白。
“老头子,你到底得罪谁了?”
“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周德明没有说话。
已经猜出这是谁干的。
这几天刚跟王超贤说了红星厂的內幕。
今天就遭到了报復。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
周德明抱著孙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连门都不敢开。
更不敢报警。
他太清楚安南县的这潭水有多深。
报警根本没用。
那些人既然敢砸玻璃,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情。
早上七点。
天刚蒙蒙亮。
周德明给孙子穿好校服。
他得送孙子去上学。
老伴死死拉著他的袖子。
“今天別去上学了,给老师请个假吧。”
“明明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周德明拍了拍老伴的手。
“学还得去上。”
“咱们不能躲一辈子。”
周德明牵著孙子的手。
打开了家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
周德明愣住了。
防盗门上全是刺眼的红油漆。
旁边的墙上写著两个大字。
小孙子看著门上的红油漆,嚇得往周德明身后躲。
“爷爷,门流血了。”
周德明赶紧捂住孙子的眼睛。
“没事,那是別人不小心弄脏的。”
“走,爷爷带你去学校。”
周德明牵著孙子走出巷子。
刚走到巷子口。
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正在抽菸。
看到周德明出来。
黄毛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笑嘻嘻地拦住了爷孙俩的去路。
周德明下意识地把孙子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周德明声音发颤。
黄毛没有理会周德明。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蹲下身子。
看著躲在周德明身后的小孙子。
“小朋友,这糖甜不甜?”
黄毛把糖递过去。
小孙子不敢接,紧紧抓著爷爷的裤腿。
黄毛也不生气。
他把糖强行塞进小孙子的校服口袋里。
然后站起身。
凑到周德明耳边。
压低了声音。
“老东西。”
“昨晚那只老鼠好玩吗?”
“你这孙子,长得挺机灵的。”
“平时接送可得看紧点,这路上车多,万一遇著什么拐孩子的,你儿子儿媳妇回来,你没法交代。”
黄毛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退开两步。
“记住了,知道的多,死得快。”
“安享晚年不好吗?”
他把菸头弹进水洼里,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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