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办二楼。
王超贤的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北京的號码。
王超贤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质问。
“王超贤,你把我孟然当猴耍是不是!”
孟然的声音极大,这位国家信访局接待室里的媒体监督员,此刻火气冲天。
“我在燕京信了你的邪,配合你搞什么『协商式改制』,给你做媒体背书。你拍著胸脯保证给工人自主选择权。结果呢?今天安南县的工人把照片发到我邮箱里了!九百万买断全厂,不签字直接停发低保!”
孟然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
“这就是你说的公平正义?这就是你给工人的自主选择?拿低保这种救命钱当筹码,你们安南县的领导班子,还要不要脸皮!”
王超贤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孟然骂完,才把手机贴回耳边。
“孟记者,骂痛快了吗。你这看戏的,怎么比唱戏的还急。”
孟然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告示都贴到厂门口了,白纸黑字盖著大印,你跟我说这是在唱戏?”
“贴告示的,不是安南县政府。”
王超贤陈述事实,“是天府市派下来的联合工作组。组长是市建委主任杨路。昨天下午一点半,工作组进驻安南县。两点开会,全盘推翻了之前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我这个改制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在会上被当场褫夺实权,停职反省。”
“你被停职了?”
孟然的语气变了,从愤怒转为了记者的敏锐,“市建委主任带队,越过县政府直接下达停发低保的行政指令。这不合规矩。市里为什么这么急著把红星厂的盘子压死?”
“因为这块地太值钱。”
王超贤没有明说自己的调查结果。
“两千六百万的安置成本,加在土地出让底价里,会挡了某些人的財路。他们急了,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下场掀桌子。”
孟然的职业嗅觉被彻底激发。
“这里面有大新闻。王超贤,你手里有证据没有?只要你有实锤,我明天文。停发低保逼迫下岗工人,这事捅到高层,够天府市那帮人喝一壶的。”
“不能发。”
王超贤一口回绝。
“为什么?”
“打草惊蛇。”
王超贤站起身。
“孟记者,你手里的笔能救火,但救不了旱灾。你今天发了內参,杨路顶多落个工作方法粗暴的评价,市里找个藉口就能把事情搪塞过去。甚至高宏斌会把停发低保的责任推给下面执行的办事员,找个替罪羊出来顶包。”
他指尖在窗台上轻敲。
“值得注意的是,杨路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实权人物的默许。这种权力配合资本的逻辑如果不破,安南县剩下的几家国企,早晚都会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吃干抹净。”
“就算这件事见了报,但是,难免以后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红星厂!”
王超贤把这层关係网直接点透。
“我们要打的,不是杨路这个马前卒,而是躲在幕后的利益输送链条。”
孟然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胃口真大。你一个被停职的副科级,想扳倒大人物?”
“《韩非子》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能敢。只要证据做实了,谁也得也得按规矩办事。”
王超贤看著窗外的天空,“孟记者,你再等几天。等我把最后一块拼图找齐。到时候,我送你一个能拿新闻奖的独家报导。”
“好。我信你最后一次。”孟然掛断了电话。
王超贤收起手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用防雨油布包裹的铁皮盒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周德明藏的核心帐本。
这是核武器。
但核武器不能隨便扔。
扔早了,高宏斌和宋涛有足够的时间销毁外围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帐本是偽造的。
扔晚了,红星厂的三百亩净地就会被天宇建工吞进肚子里。
必须要找一个绝佳的引爆点。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高宏斌的专车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朝著大门口被工人堵住的方向开去。
王超贤看著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高宏斌去灭火了。
...........................................
天府市。
《天府日报》报社大楼。
採编中心的大厅里,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交织。
苏蔚来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份扫描件,正是安南县红星厂门口贴出的那张九百万买断、限期签字、停发低保的通告。
这份通告是安南县的一个通讯员偷偷拍下来传给她的。
苏蔚来盯著屏幕,滑鼠滚轮上下滑动。她把通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分析。
九百万分摊四百七十六人,人均不到两万。这不仅违反了省劳社厅关於国企改制买断工龄的最低標准,更是直接无视了歷史拖欠的医保和社保。
最荒谬的是最后一条:不签字者,停发家属最低生活保障金。
把国家兜底的社会救济资金,当成逼迫工人妥协的政治筹码。这种明目张胆的违规行政指令,居然盖著市级联合工作组的大印。
苏蔚来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標题打了一半:《安南县国企改制乱象:九百万买断与停发低保的背后》。
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
“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总编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平时的客气。
苏蔚来保存文档,起身走向总编室。
“马总,您找我。”苏蔚来拉开椅子坐下。
老马转过身,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
“你是不是在写安南县红星厂改制的稿子?”
苏蔚来没有隱瞒,“安南县的做法严重违规。市建委牵头的工作组越权下达停发低保的指令,这不仅是行政乱作为,更是把工人往绝路上逼。我准备明天见报,同时写一份內参递给省委。”
“停笔。稿子撤了。”
老马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生硬。
苏蔚来看著老马。“理由?”
“没有理由。这是纪律。”
老马敲了敲桌子,“市委宣传部刚下了死命令。关於安南县国企改革的报导,全市所有媒体,一律採用新华社和市委宣传部的通稿。不准自采自编,不准派记者下去暗访,更不准发內参。”
苏蔚来把手里的採访本拍在桌面上。
“宣传部的通稿?通稿上写什么?写安南县领导班子体恤民情,下岗工人欢欣鼓舞,九百万安置费买来了社会稳定?”
苏蔚来盯著老马,“马总,《天府日报》是党报,是喉舌,不是某些人掩盖黑幕的抹布!停发低保这种事,盖不住的。等闹出人命,省里查下来,我们报社就是失职!”
老马拍了桌子。“苏蔚来!你注意你的態度!你以为就你懂新闻理想?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南县里面有猫腻?”
老马指著桌上的红色电话。
“十分钟前,市委宣传部张副部长亲自打的电话。话里话外点得很透,安南县的工作组,是宋明理市长亲自点的將。红星厂那块地,牵扯到新城区的整体规划。谁在这个时候乱写乱报,就是破坏天府市的招商引资大局!”
“破坏大局?”
苏蔚来冷笑,“把四百多號工人的生计掐断,把救命的低保停掉,这就是宋市长的大局?这大局里装的,怕是天宇建工的私利吧!”
“闭嘴!”
老马嚇得赶紧去关办公室的门,“你这丫头疯了是不是!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你知不知道天宇建工的宋涛是谁?”
“我知道。常务副市长的公子。那又怎样?”苏蔚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总编。
“马总,我进报社第一天,您教过我,记者手里的笔,有千钧重。不能向权力低头,不能向资本弯腰。现在,权力联合资本,在安南县强买强卖。我们手里握著笔,却要装瞎子?”
老马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女记者。
“小苏,算我求你。”
老马放软了语气,“这趟浑水,咱们趟不起。你把稿子刪了,这几天好好休息。你不是一直想去跑文化口的线吗?我明天就给你调过去。”
苏蔚来从脖子上摘下记者证,放在老马的办公桌上。
“稿子我不刪。文化口我也不去。”
“这篇报导,如果不发,我不配拿这个证。”
老马看著桌上的记者证,嘆了口气。
“你这是在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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