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来挑著碗里的麵条,辣油把她的嘴唇染得通红。
“真相我就要写。报社不发,我找人递到內参室去。”
苏蔚来语气篤定。
“停发低保这种事,只要白纸黑字递上去,上面不可能装瞎。”
王超贤伸手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摸出一张复印件。
他把纸片推到桌子中央。
没有全展开,只露出右下角。
那是安南县政府的鲜红大印,以及一串数字:二百六十万。
苏蔚来视线落在那半截纸上。
她本能地往前凑了凑。
瞳孔收缩。
苏蔚来原本隨意的坐姿,在一秒钟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什么?”苏蔚来压低嗓音。
“九六年,红星厂帐上被抽走的流动资金。”
王超贤手指按在纸片边缘,“名义是支持新城区基建。这笔钱抽走不到一个月,县建行提前宣布贷款到期。红星厂的资金炼,就是从这笔钱断的。”
苏蔚来这其中的逻辑链条她一眼看穿。
“这是有预谋的抽血。”
苏蔚来盯著王超贤,“县里抽资,银行逼债,上下联动把一个好端端的国企做成了死局。”
王超贤把纸重新折好,收回口袋。
“杨路、高宏斌,他们都只是前台的木偶。”
王超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现在水还不够深,急著掀底牌,顶多办几个办事员。高宏斌大可以把抽调资金推给当年的厂长,杨路大可以写份检討回市里避风头。伤不到筋骨。”
苏蔚来拿纸巾印了印嘴唇上的红油。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他们?”
“放过?”
“除恶务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信不信,只要市里的视线一移开,高宏斌立马就能把红星厂那帮工人治得服服帖帖。隨便找个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的名义,抓几个带头的进去蹲半个月。至於我,隨便捏造个考核不合格的由头,就能发配去哪个偏远乡镇守水库。”
苏蔚来听懂了这层逻辑。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掀牌?”苏蔚来问。
“等他们把手伸得更长。等那个真正要吞下这三百亩地的人,亲自下场。”
王超贤喝了一口麵汤,热气扑在脸上。
“只有当利益输送的闭环彻底合拢,这事才算有个结果。”
苏蔚来笑了。
“合著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连我也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的。”
王超贤赶紧叫屈,“苏大记者,我是基层干部,走一步得看三步。你大记者不一样,想写什么写什么,停职了还能来这穷乡僻壤吃大骨汤麵。”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苏蔚来瞪了他一眼。
“我也给你透个底。”
王超贤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我省纪委有人。”
这五个字,苏蔚来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解释具体关係,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要你的证据链能闭合,不需要走市里那套繁琐的程序。我能让材料直接出现在省纪委领导的办公桌上。”
苏蔚来盯著他,“铁证如山,谁也压不住。”
王超贤抬头看了她一眼。
省纪委有人。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吹牛,但从这位敢跟市委宣传部叫板、直接被报社停职的首席记者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背景,比他预想的还要硬得多。
“苏大记者,你这可是把前途都押上了。”
王超贤半开玩笑地说,“万一我手里的牌不够硬,或者半路出岔子了呢?”
“出岔子?”苏蔚来冷哼一声,“出岔子我就去你们县委大院门口拉横幅,就说你王超贤始乱终弃,骗財骗色。”
王超贤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这女人,脑迴路怎么长的?
“別別別,我这还没娶媳妇呢。”王超贤赶紧拿纸巾擦桌子,“惹不起你们这些搞新闻的。”
“那你就给我把事情办漂亮了。”苏蔚来靠回椅背上。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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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安南宾馆三楼的套房里。
杨路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平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收敛得乾乾净净。
高宏斌坐在他对面。
主位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是天宇建工真正的老板,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独子,宋涛。
“告示都贴出去了,还能让人当面撕了。”
宋涛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高县长,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財。”
宋涛把茶宠放回原位,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天宇建工的工程队已经在市里集结完毕,挖掘机、推土机每天停在停车场,光是台班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爸在常委会上替安南县爭取新城规划的政策倾斜,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搞拉锯战的。”
高宏斌连连点头称是。“宋总,陈远山今天这齣戏唱得太绝。他拿低保做文章,把『保民生』的帽子扣下来,我们要是硬顶,容易给市里惹麻烦。”
“麻烦?”
宋涛哼了一声。“做大事哪有不沾泥的。你们安南县这套班子,办事太糙。连个副科级的办事员都拿捏不住,让他跳出来搞什么两千六百万的核算方案。这事要是传到別的县区,天宇建工以后还怎么拿地?”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套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李峰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
他西装的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水,气喘吁吁。
高宏斌脸一沉,斥责出声:“没规矩!没看见宋总和杨主任在谈事情?滚出去敲门再进!”
李峰没有退出去。
他几步走到高宏斌跟前,附在耳边压低嗓音说了几句话。
高宏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涛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出什么事了?”
高宏斌把茶杯放在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他抬头看向宋涛,语气乾涩。
“宋总,红星厂当年那本核心帐册,有备份。”
宋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前天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財务室那把火烧得乾乾净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吗?”
“现在帐本在哪?”宋涛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宏斌转头瞪向李峰。
“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峰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晚上的情况交代出来。
“回宋总,高县长。今天晚上,红星厂张建国手底下有个年轻工人,在夜市大排档喝多了马尿,跟人吹牛。说他们王主任手里捏著王炸,隨时能把县政府的天掀翻。还提到了周德明那个老会计,说是留下了核心台帐。”
李峰一边说一边擦汗,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宋涛听完,冷哼一声。
“现在帐本在哪?”宋涛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宏斌看了一眼李峰。
李峰赶紧接话:“回宋总,那小子喝多了,舌头打结,没说具体位置。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肯定是交到王超贤手里了。”
宋涛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噠咔噠地按著。
“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手里捏著你们安南县的命门。高县长,你们这掌控力,真是绝了。”
红星厂破產改制的逻辑闭环,全建立在“资不抵债”这个前提上。
一旦那本帐册曝光,证明是县政府违规抽调二百六十万流动资金,配合银行提前抽贷,人为製造了红星厂的破產。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而是彻头彻尾的权力寻租和国有资產流失。
宋涛站起身,走到高宏斌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县长。
“高县长,天宇建工拿地,走的是正规流程。你们县里怎么操作,那是你们的內部事务。但如果因为你们的烂帐,牵连到市里,后果你承担不起。”
事情还没败露,宋涛已经开始划清界限。
高宏斌胸口起伏。
他明白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万丈深渊,进一步也是如履薄冰。
“宋总放心。”
“在安南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翻不了天。王超贤既然已经被停职,他手里拿著那些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我马上安排人去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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