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淡淡的说。
“保持距离。”
四个字,把高宏斌的后路断得乾乾净净。
“高宏斌在安南县混了这么多年!天天喊著掌控全局,结果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本破帐册都捂不住。备份?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能让人带出厂子,还安安稳稳捏在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手里。做事糙成这样,手脚又总是不乾净。”
宋明理停顿片刻。
“这种人,太蠢了,只会惹麻烦。”
王建国听懂了。
官场上不怕干脏活,怕的是干完脏活不洗手,还把血水蹭到主子衣服上。
高宏斌自詡聪明,玩什么借刀杀人、慢火烹油的把戏。红星厂那点烂帐,本来花点小钱就能摆平,他非要搞出个两千六百万的窟窿,逼得市里不得不派杨路下去擦屁股。搞到最后,连带著天宇建工也被拖下了水。
“我明天亲自去安南县,跟高宏斌谈。”
“不。”宋明理否定了这个提议。
“你跟安南县所有人的联繫,全部切断。高宏斌的私人號码,不接。李强的电话,也不接。他们真要找市里匯报工作,让他们走办公厅的正规流程,打值班室座机。”
王建国后背一凉。
老板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那高宏斌那边怎么收场?红星厂那三百亩地……”
“杨路还在安南县吧?”
“在。住在安南宾馆。”
“杨路也是个成事不足的货色。”宋明理把茶杯搁回桌面,“让他去传话。就说市里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安南县新城区的开发时机尚未成熟,红星厂的土地出让,暂缓。”
王建国马上接话:“天宇建工那边……”
“天宇建工已经退出,定向出让的方案自然取消。宋涛明天一早就走,去外地考察项目,短时间內回不来。”
宋明理把话封死,“告诉杨路,市里派他去是指导工作,不是去惹是生非的。话传到了,让他马上回建委待著。安南县的烂摊子,让陈远山和高宏斌自己去掐。”
宋明理把话说到这里停了。
这套说辞,表面上是“战略调整”,实际上是壮士断腕。
“还有一件事。”宋明理补充。
“杨路在安南县搞的那套停发低保的闹剧,处理方案上报市委的时候,市委事先不知情,叫他看著办。”
“我明白了。”王建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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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县委办公楼走廊刚拖过地,消毒水味还没散。
王超贤敲开陈远山办公室的门。
李强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个白瓷茶杯,正拿盖子撇著浮茶。
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王超贤落座,把那部黑色诺基亚手机放在茶几正中央。
按键按下。
昨晚天府大酒店包厢里的声音,经由扬声器传了出来。
王超贤熟练地按下快进键,精准地停在几个关键节点。
宋涛那囂张的价码、威胁的言辞,以及保鏢堵门的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到五分钟,核心內容展示完毕。
陈远山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市里来的大老板,做派比土匪还野。”陈远山评价。
李强放下茶杯,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录音我听了,仗著他老子在市里的位置,宋涛这小子狂得没边。但陈书记,咱们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光有这段录音,不够硬。”
陈远山看著李强,示意他继续说。
“行贿未遂,威胁恐嚇。这两条罪名听著嚇人,真到了市纪委或者公安局的桌面上,人家大可以推脱说是酒后失言,或者说是商业谈判中的过激言辞。顶多是个治安处罚,批评教育。”
李强把问题剖析得很透彻,“宋明理隨便打个招呼,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搞不好,还会反咬超贤一口,说他私自录音,动机不纯,破坏招商引资环境。”
李强转头看向王超贤。
“超贤昨晚单刀赴会,胆识过人。但这东西,只能当个引子。要真想把底牌掀了,把市里那只黑手斩断,还得有铁证。那种一锤定音,谁也翻不了案的铁证。”
陈远山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老李说得中肯。”
陈远山夹著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市里的人没法动。动他,等於直接跟市委撕破脸。安南县现在的盘子,经不起市里全方位的打压。”
王超贤坐在原位,没吭声。
录音这东西在体制內最玄乎。
五十万没见著真金白银,大平层连个房產证的影子都没有。真把这录音交到市纪委,宋涛往椅子上一瘫,来一句“酒后失言”,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反噬是实打实的。
安南县这套好不容易稳住的班子,绝对会被市里以各种名头穿小鞋。今天卡財政拨款,明天查环保指標。
越级挑战,不一击毙命,就是自寻死路。
陈远山话头一转,“但是高宏斌吃里扒外,贱卖国有资產,权钱交易,罪无可恕。”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陆续来上班的干部。
“高宏斌在安南县当县长这些年,县里的財政是个什么样子,老李你最清楚。红星厂这么大个摊子,当年可是全省的利税大户。怎么就到了资不抵债、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步?”
陈远山转过身,“他高宏斌天天喊著招商引资,引来的全是他自己的关係户。这次红星厂的三百亩地,他明目张胆地配合天宇建工压价。九百万安置四百多户人?他这是把安南县老百姓的骨头敲碎了给宋涛熬汤!”
李强没接话,只是默默抽菸。高宏斌的底细,他门清。
王超贤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叠a4纸。
“陈书记。红星厂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经营不善,是人为抽血。”
王超贤把那叠纸推到茶几中间。
最上面一张,是盖著安南县政府大印的资金调拨单复印件。
“九六年初。高县长刚接任县长不久。县政府以支持新城区基建的名义,从红星厂流动资金帐户上,强行划走二百六十万。”
李强倾身,拿起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大印是复印的黑白色,但那特有的公文格式他太熟悉了。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著“高宏斌”三个字。
“这笔钱刚划走不到一个月,县建行就以风险评估不合格为由,提前宣布红星厂三年期循环贷款到期。”
王超贤继续陈述,“资金炼断裂。省里合作企业撕毁合同。红星厂就此停摆。”
陈远山走过来,从李强手里抽过那张纸。
“周德明留下的?”陈远山问。
“是。周师傅把核心帐本藏在三號车间的废旧排风管道里。这是其中一张关键凭证的复印件。”王超贤回答。
陈远山把复印件拍在桌面上。
“好一个支持基建。二百六十万,能在安南县盖三座大桥。钱呢?去哪了?”陈远山看著李强。
李强摇了摇头。
高宏斌先是利用职权抽空企业,一手製造破產的死局;几年后,再以改制的幌子,配合宋涛的资本,企图以白菜价鯨吞国有资產。
陈远山坐回椅子上,“杨路昨天在安南改革上碰了钉子,宋涛的鸿门宴也砸了锅。
以宋明理那种人的行事风格,一旦发现棋子失控,必然会立刻壮士断腕,撇清关係。
李强笑了。
“陈书记,您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超贤。”陈远山看著王超贤,
“既然他们把网撒开了,咱们就给他们来个收网。”
“改制协调小组的工作你继续抓。”
“帐本的事,给我往死里查!”
“只要帐面上查出问题,不管牵扯到谁,天塌下来,县委给你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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