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背著苏蔚来,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叶和乱石堆里。
苏蔚来的胳膊紧紧环著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隨著山路的顛簸,一阵阵扑在他的耳根上。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交叠。
“放我下来吧,你喘得太厉害了。”苏蔚来低声开口。
“別乱动,这坡斜得厉害,摔下去咱俩都得交代在这。”王超贤稳住下盘,继续往前探路。
手电筒的电池快见底了,灯珠发出的黄光频率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隨时要罢工。
走出去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个黑黢黢的轮子影。
王超贤停下步子,把手电筒往前照了照。
那是一个半塌陷的土坡,坡上立著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
“那是以前护林员歇脚的地方,咱进去躲躲。”
王超贤背著她爬上土坡。
屋子里一股子霉味,混著陈年老朽的木头气息。
他把苏蔚来轻轻放在一块还算乾燥的木板上。
王超贤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向她的右脚。
原本白净的运动鞋丟了一只,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青紫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有些嚇人。
“疼就喊出来,別憋著。”
王超贤伸手捏了捏。
苏蔚来疼得身子一缩,嘴唇咬得发白,愣是没吭声。
“骨头没事,是筋拉伤了。”
王超贤在屋角翻找了一圈,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盆,里面还剩半盆积下的雨水。
他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在凉水里浸透了,敷在苏蔚来的脚踝上。
“嘶——”
苏蔚来缩了缩脖子,冷得打了个哆嗦。
“忍著点,凉水能消肿。”
“王主任,你这包扎技术哪学的?”苏蔚来缓过劲来,语气带了点调侃。
“枫林村械斗那天,我给三个村民包过头,熟能生巧。”
王超贤坐在她身边,把那只手电筒关了,屋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怕吗?”王超贤问。
“我是记者,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这地方太黑了,你说这安南县的天,是不是真被高宏斌给遮住了?”
苏蔚来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
王超贤从兜里拿出刚才缴获的打火机,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出苏蔚来那张沾著泥点的脸。
他把几根乾枯的木椽子堆在木屋最深处的死角,用几块破木板在周围搭了个简易的遮光罩,这才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被牢牢锁在角落里,不会透出窗缝。
“高宏斌这人心狠手黑,他敢在省道上拦你,说明他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人,做事是不讲逻辑的。”
苏蔚来挪了挪身子,把那只肿起来的脚往火堆旁凑了凑。
“你就不问问,我凭什么觉得这东西能送进省纪委?”
王超贤正拿著一根木棍拨弄火堆,头也没抬。
“《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王超贤把一截烧断的枯木挑到火心,声音平稳,“你一个记者,敢单枪匹马跑到安南县查一县之长的烂帐,被市委宣传部下了封口令还不走,甚至敢打包票说材料能直达专案组办公桌。”
“你要是没点通天的背景,那就是脑子有病。”
苏蔚来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原本想营造的神秘感破功,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嘴里就不能吐出点好话。我这可是拿命在陪你赌。”
她沉默了片刻。
“我舅舅,你应该听过,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王超贤握著木棍的手顿了半秒。
周正国。
他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江东省副省长,是个实干派。
难怪苏蔚来敢直接叫板宋明理。
“难怪。”他评价了两个字。
“难怪什么?”苏蔚来转头看他。
“难怪你敢说,这片天,你一定会让它亮起来。”
“有这层关係,你还在这山沟里跟我遭这份罪?”
王超贤半开玩笑地说了句。
苏蔚来转过头,视线里带著一股子倔劲。
“周正国是我舅舅,不是我的保鏢。”
“別高兴得太早。我舅舅是讲原则的人,他不会因为我是他外甥女就滥用职权。他只认证据。”
“王超贤,我承诺你,这片天,我一定会让它亮起来。”
“哪怕拼上我这身记者的皮,我也得把高宏斌这身官皮给剥了。”
王超贤看著她,眸光微动。
这种近乎宣誓的话,放在平时或许显得有些理想主义的稚气,但在眼下这漏风的破木屋里,在绝境中,却透著一股掷地有声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蔚来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还在微微打颤。
“信你。”
王超贤只说了两个字。
苏蔚来没挣脱,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火堆里的木头髮出噼啪一声,炸出一朵火星。
外面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破木屋摇摇欲坠。
但在这一刻,这间漏风的小屋,却成了两人最安稳的据点。
王超贤能感觉到苏蔚来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重量一点点压在自己身上。
“睡一会吧。”
“我守著火。”
苏蔚来闭上眼,嘟囔了一句:“別把火弄灭了,我怕黑。”
王超贤没说话,只是把火堆往中间拢了拢。
他看著跳动的火光,脑子里飞速盘算著之后的突围路径。
赵黑子这种地痞流氓,没拿到东西是不敢回去交差的。
现在的人也许现在在搜山,也许天亮后会增派人手。
凌晨这段时间最难熬。人最睏乏,气温也最低。
摸出怀里的诺基亚手机,按下解锁键。屏幕亮起,左上角的信號格空空如也。
他把手机收好,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凌晨三点。
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一阵极轻的枯枝断裂声传来。
王超贤睁开眼,手已经抓住了旁边的木棍。
苏蔚来还在睡,眉头微微蹙著,嘴唇冻得有些发青,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要钻进王超贤的怀里。
王超贤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没惊动她。
林子里安静得诡异。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木门年久失修,缝隙能塞进两根手指。顺著门缝往外看。
土坡下,有点点微弱的光亮在晃动。
不是星星。
是手电筒。
王超贤退回角落,蹲下身。
“起来。”
王超贤回到苏蔚来身边,低声喊了一句,顺手捂住了她的嘴。
苏蔚来猛地惊醒,瞳孔收缩,视线对上王超贤的一瞬间,她立刻明白了处境。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王超贤鬆开手。
“他们摸上来了。”
“大概四五个人,带了手电筒。”
苏蔚来没废话,双手撑著地想站起来。右脚刚受力,脚踝传来的钻心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往旁边一歪。
王超贤一把抄住她的胳膊,顺势转过身,背对著她蹲下。
“这次咱往后山绕。”
苏蔚来趴在他背上,声音压得极低。
王超贤背著她,悄无声息地出了木屋。
他没走土坡的正路,而是顺著屋后的乱石堆往下溜。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坡下的手电筒光亮越来越近,隱约能听见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赵哥,这破屋里没人,火堆还没凉透!”
一个粗嗓门在喊。
“妈的,肯定跑不远!顺著脚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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