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连咳嗽的都没有。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在场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
“高宏斌涉嫌的问题,省纪委会依法依纪查清楚,该怎么处理,是组织的事。我今天不评判,也轮不到我评判。”
陈远山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在座每个人的表情都收了一遍。
谁心虚,谁坦然,谁在装,一目了然。
这种场面他见过。
九二年县粮食局出事那回,也是这个会议室,也是这种沉默。不同的是,那次倒的是个正科级,这次倒的是一县之长。
级別上去了,沉默的质量也跟著上去了。
“但有几句话,是我对在座各位说的。说完,大家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他把茶杯搁下,声音沉了一度。
“第一条。安南县四十万老百姓的日子,不能因为一个干部出了问题就跟著乱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菜市场的菜还是那个价,学校的钟该敲还是敲。在座诸位,各管一摊,把手里的活扎扎实实干好。谁要是因为高宏斌的事心里七上八下,无心工作,自己去想办法调適。组织不是心理诊所,没空给你做疏导。”
角落里几个科局长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第二条。”
陈远山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左侧的一排面孔。
“省纪委专案组还在安南县。调查工作还在进行。在调查期间,所有涉及红星厂改制的相关档案、財务凭证、审批资料,任何人不得销毁、转移、隱匿。谁要是动了歪脑筋,觉得趁著这个空当赶紧毁尸灭跡,我把丑话撂在前头——专案组的林薇同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精。你以为你干得乾净,人家的网早就撒好了。这个时候犯蠢,不是聪明,是找死。”
財政局的位置上空著一把椅子。
老张没来——他已经在接受省纪委的问话了。但老张的副手坐在旁边,脸色发灰,握著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件。红星厂改制的问题。”
在场不少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红星厂两千六百多名下岗工人的安置方案,之前因为各种干扰没能落实。现在干扰消除了,方案必须儘快拿出来。具体工作由县府办的王超贤同志牵头。他现在人在省城养伤,等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安置方案报到我这里。”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陈远山站起来。
这个动作让全场的注意力骤然集中。
“高宏斌出了问题,不代表安南县委县政府的班子出了问题。一个锅里煮饭,有米也有沙。把沙子挑出来,米还是好米。在座各位,绝大多数是过得硬、扛得住的好干部。该发的工资照发,该做的项目照做,该审批的手续照走。安南县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高宏斌就瘫了。”
他顿了顿,扫了全场最后一遍。
“但如果有人跟高宏斌的那些问题確实有牵连,我现在给一个態度——主动向组织说清楚,找县纪委、找专案组,把自己的问题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这叫主动交代。组织的政策大家都学过——主动交代从宽处理,负隅顽抗从重查办。这不是空话。”
最后一点,最重要。
“县府办那边,高宏斌的工作,暂时由李强同志主持。各科局的日常事务,正常运转,出了问题找分管领导。別什么屁大的事都往县委捅。”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暂时。
这个“暂时”能暂多久,取决於市里的安排。
但眼下的局面谁都看得明白——高宏斌被专案组带走了,省纪委的人还蹲在安南县没撤,市里这会儿光忙著跟宋明理的事切割都来不及,哪有精力研究安南县的县长人选。
走组织程序,上常委会,报市委审批,公示,再到正式任命——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半年往上。
这半年里,安南县政府这边的一把交椅,就是李强的。
虽然只是代管。
但代管也是管。
代管的意思是,他李强签的字,盖的章,拍的板,跟正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科局长已经在重新排列组合了。
以前逢年过节往高宏斌办公室送土特產的那条线路,得改道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掌声响了起来。
稀稀拉拉的,然后密了,再然后很整齐。
鼓掌这事在体制內是门学问——什么时候开始、什么力度、持续多久,全有讲究。
今晚这掌声的启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两拍,说明在场的人需要时间判断风向。
但一旦判断完毕,巴掌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陈远山没拦。
他等掌声自然落下去,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
“散会。”
陈远山把菸灰弹进面前的空茶杯里,站起身,扣了扣西装的扣子,迈著四方步往门外走。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碰见县教育局的老马跟卫生局的周局长在拐角处嘀咕。
看见李强过来,两人赶紧闭嘴,齐刷刷一个九十度鞠躬。
“李县长!”
“李县长辛苦了!”
昨天还叫“李副县长”,今天“副”字就没了。
李强摆了摆手,面不改色,脚下没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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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县紧急会议后的第二天。
体制內有句老话——寧跟对人,不做对事。
这话糙,但放在眼下的安南县,精准到骨头缝里。
高宏斌前脚被省纪委带走,后脚整个县政府大院的磁场就换了极。
王超贤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县教育局的马局长打来的。
马局长平时见了他也就点点头,今天嗓门拔得老高,恨不得从话筒里钻出来握手。
“王主任啊!听说您住院了?身体要紧!我这边给您联繫了咱们县中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要不要让他坐火车过来给您瞅瞅?”
王超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確认了三遍。
“马局长,我这是皮外伤,不是疑难杂症,省医院治得了。”
“那是那是!省医院当然好!王主任您安心养著,有什么需要,您吭一声!”
掛了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又响了。
县水利局副局长。
“超贤啊,我老刘!上次在走廊里跟你打招呼,你还记得不?”
王超贤想了半天,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在走廊里冲他笑过一下,当时他以为对方认错了人。
“记得记得,刘局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关心一下你的伤势。对了,上回你提的那个枫林村灌溉渠维修的方案,我仔细研究了,写得太好了!年轻人有想法!等你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枫林村灌溉渠的方案,那都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连个收文回执都没给他。
王超贤应了两句,掛了电话。
到七点钟,王超贤的手机已经响了十四次。
来电的人横跨县政府七个科局,级別从副科到正科,连一个他压根没打过交道的县供销社副主任都冒了出来,嘘寒问暖,顺带打听他伤势恢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安南县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这四个字用得很讲究。
王超贤是副科级,县府办副主任,上面还有主任,再上面是分管领导。
轮得著他主持什么工作?
但这帮人不管。他们的逻辑极其朴素——高宏斌倒了,陈远山是一把手,陈远山提名王超贤牵头红星厂的善后工作,而王超贤又是扳倒高宏斌的核心人物。
在安南县的权力版图上,王超贤三个字的含金量,一夜之间翻了不止一番。
这就是体制內的风向標。不看文件,不看通知,只看谁站在贏面上。
八点十五分,手机终於消停了五分钟。
王超贤趁这个空当去上了个厕所。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个省城的號码,没存过。
“餵。”
“王主任!我是安南县驻省城办事处的小孙!”
安南县在省城还有个办事处?王超贤在县府办干了好几个月,居然不知道有这么个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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