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林到省城的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风颳得行道树哗哗响。
此时的王超贤身体恢復的极好。
一周的时间,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復了七七八八。
他一大早把病號服换掉,穿上赵磊上次带来的一件乾净衬衫,对著卫生间的镜子把鬍子颳了。
刮完鬍子,他又用梳子把头髮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县府办副主任的样子。
护士进来量血压,看王超贤收拾得利索。整体形象乾净、帅气。
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今天有客人?“
“嗯..............“
“领导...............?”
王超贤笑了一下:“算是吧。”
护士把血压计收好,临出门丟了一句:“你这两天血压偏高,情绪別太激动。“
王超贤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四点一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两个人的。
王超贤站起身。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端正,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秘书班子特有的干练劲。
年轻人进门后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侧过身,让出通道。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中等身材,鬢角微霜,面容刚毅,法令纹很深,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压迫感。
来人正是: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
王超贤立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別动,躺著。”
赵彦林快走两步,伸手按住王超贤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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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贤顺势靠回床头。
这个时候硬起,反而显得矫情。
“赵书记工作这么忙,我这点皮外伤,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王超贤把姿態放得很正。
恭敬,但不諂媚。
“来省里开个经济工作会,散会早,顺道过来看看安南县的功臣。”
赵彦林拉过床边的椅子,很自然地坐下。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市委一秘小张,利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有带花篮,没有提水果。市委书记的探望,本身就是最大的礼物。
赵彦林打量著王超贤。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枫林村的土路上。
那时候王超贤跟在周正国身后,是个侃侃而谈的基层干部。
今天再见,这年轻人身上多了一层纱布,却少了几分稜角,看著更內敛了。
“伤势恢復得怎么样?”赵彦林语气像个拉家常的长辈。
“劳您掛念,都是皮外伤,再有几天就能出院了。”王超贤答得规矩。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敢一个人往山沟里闯,这份胆识,现在机关里不多见了。”
王超贤很清楚,领导夸你,听听就行,千万別顺杆爬。
“都是陈书记和李县长在前面压阵。”
王超贤把话往回圆,“我一个底下跑腿的,按领导指示办事。”
赵彦林端起保温杯,“不错,不过,做事光有胆识不够。你现在是县府办的副主任,身上担著事,真要是折在山里,红星厂那几百口子人怎么办?”
这话听著是关心,实则是在点拨。
王超贤听懂了。
赵彦林在提醒他,个人的英雄主义在庞大的体制运转中,往往是不成熟的表现。
“赵书记批评得对。这次確实是事发突然,应对上缺乏周全的考量。”王超贤没有辩解,大方认错。
赵彦林眼中掠过讚赏。
这年轻人不仅懂进退,还接得住话头。
“安南县这次的动静不小。”
赵彦林的谈话终於进入正题,“省纪委的专案组直接扎在县委大院,市里好几个部门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问安南到底怎么了。超贤,你在安南负责红星厂,这里面情况最熟。你给透个底,安南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这题拋得有意思,陈远山和李强是安南县的当家人。赵彦林问问题,不问当家人,反而问一个副科级干部“安南县什么光景”?
王超贤怎么回答?
答浅了,显得没见识!
答深了,那是妄议上级,越权。
再说了,高宏斌再怎么烂,也是市管干部,王超贤要是顺杆爬,把县里的班子评头论足一番,赵彦林心里的评价当场就会打个对摺。
王超贤双手放在被面上,坐姿端正。
“赵书记,安南县的盘子很大,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管中窥豹,只能看到自己手里那一摊活。”
王超贤没有接那个宏大的话茬,硬生生把话题拽回了地面,“就拿红星厂来说,几百名下岗工人,安置方案卡了半年。现在最大的障碍清除了,陈书记和李县长已经下了死命令,让我牵头把方案重新拿出来。这几天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把这碗饭给工人们端稳。”
赵彦林喝了一小口水。
“继续说...................”
“基层的工作,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王超贤迎著赵彦林的视线,“高县长出事,老百姓放了鞭炮。这鞭炮声不是给哪个人听的,是给安南县的营商环境和政治生態听的。只要把红星厂的毒瘤剜乾净,把工人的出路找好,安南县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番话,不谈人事,只谈民生。
不议领导,只讲工作。
顺带还把陈远山和李强的应对举措点了一笔,表明县委县政府目前运转正常,没有乱阵脚。
赵彦林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提气。剜毒瘤是要见血的。安南县这把手术刀,现在握在省纪委林薇同志的手里。林薇这个人,在系统內有个外號叫『铁面观音』,办案子不讲情面,只认证据。”
他话音一转,直逼核心。
“这把火,从安南县烧起来,你觉得会烧到哪里停?”
这才是赵彦林今天屈尊降贵,亲自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高宏斌倒台,绝不是孤立事件。
拔出萝卜带出泥,天宇建工的老总宋涛,那是天府市常务副市长宋明理的亲儿子。
赵彦林作为天府市的一把手,对宋明理的那些首尾,平日里未必全不知情,只是基於班子团结和政治平衡,一直压著没动。
现在省纪委直接跨过市委,由周正国副省长亲自拍板,把专案组派到了安南县,这等於是在天府市的后院点了一把火。
这把火要是只烧高宏斌,赵彦林倒是无所谓,正好藉机清理门户。
要是烧到宋明理打到为止,他也能接受,甚至可以顺水推舟,调整市里的权力格局。
但要是火势失控,把整个天府市的官场烤得焦头烂额,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得承担领导责任,落一个“班子涣散、监督不力”的考语。
他想知道,纪委到底有没有把市里某些人的老底全掀了;更想探明,周正国副省长那边,底线划在哪里。
王超贤脑子转得极快。
交浅言深,是官场大忌。
“赵书记,安南县的问题,专案组在查,公安厅在办。具体查到哪一步,说实话,我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级別不够,也看不到全貌。“
王超贤顿了一下。
“但如果您问我个人的感受....................................“
“说。“
“从红星厂改制的案子来看,链条的两头我能看见:一头在安南县,高宏斌是操盘手,老张、李峰是执行层;另一头在天宇建工,资金通过关联帐户流出去了。中间的环节,必然有人穿针引线、遮风挡雨。但这个中间具体涉及哪些人、哪些层级,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內。“
“我是基层干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经手的事实说清楚。至於怎么定性、查到什么层面,那是组织的事,我没有资格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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