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市。
市委办公楼。
副市长宋明理的办公室里,菸灰缸已经堆满了菸头。
宋明理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桌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他都没接。
第四声响起的时候,他终於拿起听筒。
“餵。”
“宋市长。”
对方的声音显得很小心。
“我是老刘..........那边的事,动静有点大。”
他没有直接说“省纪委”三个字,但宋明理立刻听懂了。
“继续说。”
“林薇今天下午调走了市財政局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全部拨款记录,还有城建局关於红星厂地块的审批档案。”
老刘是市財政局的副局长,跟宋明理是老关係,“她调得很细,连当年的会议纪要都要了。”
宋明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还有呢?”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人,今天上午去了天宇建工的办公室,把財务室的帐本全部封存了。”
老刘的声音更低了,“宋总现在在哪?”
宋明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刘,你那边的帐,乾净吗?”
“乾净。”老刘咽了口唾沫,“当年的拨款手续都是按程序走的,我只是经手,具体怎么用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对了。”宋明理把烟叼在嘴里,点上,“记住,你只是个经手的。钱怎么拨的,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钱怎么用的,是安南县政府的事。你就是个传话筒,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还有,这几天少给我打电话。”宋明理吸了一口烟,“电话记录都能查。”
“是,是。”
掛了电话,宋明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年的帐过了一遍。
红星厂的地块,当年確实是他拍板同意出让的。理由冠冕堂皇——盘活国有资產,引进民营资本,带动地方经济发展。
但地块的实际价值,远远高於出让价格。
这中间的差价,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帐目操作,最终流进了天宇建工的帐户。
天宇建工的法人代表虽然不是宋涛。
但是,这条线,只要省纪委顺著查下去,早晚能查到他头上。
宋明理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宋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省纪委的人今天来公司了,把財务室的帐本全封了。”
“我知道。”宋明理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
“马上回家,收拾东西。”
宋涛愣了一下。
“爸,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明理吸了一口烟,“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
“先去深圳,我那边有个朋友,你到了给他打电话。”宋明理顿了一下,“在深圳待几天,然后去香港,再从香港转去加拿大。”
“爸,真到这一步了?”宋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那些帐,做得很乾净,他们未必能查出来吧?”
他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相信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你心里没数?这几年的事,你自己清楚。要是顺著查下去,你觉得能扛得住?”
他没有说具体的案子,但宋涛听得懂。
宋涛不说话了。
“听我的,先出去避避风头。”
宋明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那你呢?”
“我?”
宋明理吸了一口烟,菸头在黑暗中明灭,“我是市委常委,要动我,没那么容易。你放心,我这边有人。”
“爸,你说的是谁?”
“別问那么多。”宋明理掛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市委大院。
宋明理在脑子里盘算著自己手里还有哪些牌。
省里的关係,他有。
但这次的事,周正国亲自拍板,省纪委直接介入,他那些关係未必管用。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老领导,打扰您休息了。”宋明理的语气极其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明理?“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打来。
接电话的是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曾经是江东省的实权派,也是宋明理早年的老上级。
虽然现在不在实权部门,但在省委和各个地市依然有著盘根错节的人脉。
宋明理当年能从一个区委书记爬到天府市常务副市长的位子上,全靠这位老上级在常委会上的力荐。
逢年过节,宋明理往省城跑得比回老家还勤。
好茶好酒,古董字画,该孝敬的从没落下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这关头,这张底牌必须得翻开了。
“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领导,安南县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省纪委动静挺大。“
“明理啊。”
老领导开口了,“安南县那个高宏斌,平时看著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在这节骨眼上栽了跟头?”
“让您见笑了。手底下的高宏斌做事不周密,被人抓了把柄。省纪委的林薇同志雷厉风行,直接把人带走了。”
宋明理斟酌著词句,“查贪腐,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但现在有个苗头不太好。专案组似乎有意把红星厂改制的帐目问题,往刑事犯罪上靠。”
老领导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老领导,您是江东省的老资格了,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那会儿,您就在省里主抓经济。那是个什么局面?几千號工人张著嘴要吃饭,地方財政的帐面上比脸都乾净。”
宋明理语调里透出十二分的诚恳和无奈。
“为了把红星厂这个大包袱甩掉,地方上摸著石头过河,难免要在政策边缘做点文章。”
“高宏斌当年违规划拨资金,这事我不替他辩护,確实违反了財经纪律。但他那是为了自己中饱私囊吗?他是为了招商引资,为了盘活那些快烂在手里的资產。”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宋明理跟著加码。
“现在专案组下来了,带队的林薇同志確实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查案子总得结合当时的歷史背景吧?如果把这种探索期的失误、为了地方发展的变通做法,统统套上贪污受贿、侵吞国有资產的帽子,那以后下面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
宋明理嘆了口气,“可如果把这种探索期的失误、歷史遗留的经济纠纷,统统打成贪污受贿、侵吞国有资產,那以后下面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天府市的干部队伍,现在可是人心惶惶啊。”
这番话,宋明理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偷换概念,避重就轻。
国企改制这几年,底下出事的人不少,凡是能保下来的,用的都是这套说辞。
“交学费”、“为了地方经济发展”、“摸著石头过河”。
把装进自己兜里的钱包装成改革的阵痛,把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降格成行政上的违规操作。
只要定性变了,那处分就是党內的,不用去號子里吃牢饭。
老领导清了清嗓子。
“明理啊。”
“在,老领导您指示。”
“红星厂的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当时省里確实给过政策,允许地方上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
“但胆子大,不代表可以胡来。步子快,也不能踩著红线跳舞。”
宋明理连连称是。
“您批评得对,高宏斌就是没把握好这个度。下面的人办事糙,这都是事实。”
老领导话锋一转。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去跟省纪委打招呼,让他们手下留情?”
“不敢不敢。”
宋明理赶紧接话。
“我哪敢让您去蹚这趟浑水。我只是觉得,省纪委查案,是不是也得听听市委市政府的意见?不能光凭几个帐本,就把当年为了改革出过力的干部一棍子打死。您在省里说话有分量,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向省委主要领导反映一下咱们天府市面临的实际困难?案子该查查,但调子是不是能稍微降一降,定性是不是能再斟酌斟酌,別搞得满城风雨。”
老领没接话的意思。宋明理跟了这位老上级这么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脾气了。
隨机加大筹码。
“老领导,听说小峰下个月要去英国读研了?”宋明理话锋一转,提起了老领导的宝贝孙子。
“唉。”
电话里传来一声嘆息,“这孩子非要去念什么商科,一年学费生活费不是个小数目。他爸妈那点工资够费劲的。”
宋明理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您看您说的,小峰这么上进,那是咱们江东省的福气。我听一个朋友说,天宇建工在伦敦有个海外投资部,正缺个名誉顾问。一年两百万的顾问费,正好跟小峰专业对口。另外,伦敦有套公寓,空著也是空著,正好给小峰落脚。”
这价码,买老领导出面说几句话,放眼整个天府市,也就宋明理拿得出手。
“你呀,总是这么客气。”
老领导刚才的官腔散了个乾净,“小峰要是听见你这个宋伯伯这么替他操心,得专程回来给你敬杯酒。”
“那是应该的,我看著小峰长大的嘛。”宋明理顺杆往上爬。
“红星厂的事,我明天去省委大院转转。找几个老伙计喝喝茶,看看能不能去周正国办公室坐坐。”
老领导表了態,“改革的步子迈大了,难免磕磕绊绊。省里定调子,不能光看帐本,得看歷史背景。不能让干事的人流汗又流泪。”
宋明理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
“太感谢老领导了!”
“先別急著谢。”
老领导的声音骤然转冷,“我去说话,前提是你自己身上没沾泥。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该掐断的线,趁早掐断。省纪委要是真拿到什么铁证,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老领导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屁股,得你自己擦乾净。要是擦不乾净,惹一身骚,別怪我不认人。”
“明白。您放心,我连夜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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