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特办,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下发得极快。
第二天,上午开完常委会,下午调令就送到了青石镇。
第三天,钱文博正式出任安南县计经委主任,主抓招商引资。
上午十点,钱文博先到计经委先报到之后。
下午就来到二楼县府办副主任室。
王超贤正在核对远航地產发来的二次考察行程单。
门被敲了两下,钱文博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罐茶叶。
“王主任,忙著呢?”
钱文博把茶叶放在茶几上,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
“朋友送的高山云雾,喝个新鲜。”
王超贤放下钢笔,抬头端详这位曾经在青石镇的“老领导”,钱文博整个人透著一股春风得意的鬆弛感。
“钱主任,恭喜高升。”王超贤起身,给钱文博倒了杯茶水。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咱们在青石镇也是睡过一个屋的交情。”
钱文博吹了吹纸里的浮叶,“我这趟来,专门向你取经。你单枪匹马去鹏城,把远航地產这尊真佛请到了安南。县里现在都传开了,说你王超贤凭一己之力,把高宏斌留下的死局给盘活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捧人的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八字还没一撇。远航的考察团下周才来,市规划局的批文还卡在流程里。”
王超贤坐回办公椅,“再者,招商引资是计经委的本职。李县长把你调回来,就是为了接手这个盘子。以后跟远航的具体对接,还得你来牵头。”
钱文博笑了一下。
他顺势把话头往下接:“哪里,我就是给你们做服务的,既然要服务,我得摸摸底。远航那边,除了诚意金,还有什么硬性条件?”
王超贤迅速的將三方共管帐户的设立机制,以及四百名红星厂职工的安置方案,简明扼要地过了一遍。
钱文博听著,喝茶的动作停滯了片刻。
他把纸杯搁在茶几上,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三方共管,银行、县政府、工会?”
钱文博身子往前探了探,带著疑问。
“这笔钱不进县財政的统筹大盘?”
“嗯,对,专款专用。”
王超贤回答得乾脆,“这钱是给红星厂工人救命的。进了財政大盘,今天挪十万修路,明天挪五十万发奖金,等工人来要钱的时候,拿什么发?”
钱文博笑了一声,笑声里夹杂著些许不以为然。
“超贤啊,你这方案確实是为了工人好,严丝合缝。但你想过没有,远航这么干,等於是变相把县政府的手脚给捆住了。好几千万吶,一点也不给县里留,李县长眼下正为县里到处漏风的財政发愁,这笔钱要是全锁在银行里,他这大管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只要能把工人的歷史欠帐平了,谁卡谁的脖子不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底线。
钱文博没再深劝,閒聊了几句青石镇的金银花长势,便起身告辞。
钱文博出了县府办副主任室,在走廊拐角处站了几秒。
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一个號码上停留了片刻。
按下拨號键后,他刻意往角落里靠了靠,避开偶尔经过的科员。
半小时后,最后掛断了电话。
钱文博把手机揣回口袋,整了整衣领,上了三楼。
李强正对著一份县属中学的修缮预算单发愁,见钱文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计经委那边交接得怎么样?”
“刚去超贤那边碰了个头,了解了一下远航地產的进度。”
钱文博坐下,语气里透著几分为难,“县长,远航这家企业,实力確实雄厚,但这做派,未免太霸道了些。”
李强放下手里的预算单:“怎么说?”
“三方共管帐户,外加四百个安置名额的名录审查。”
钱文博条分缕析,“远航这是把咱们县政府当成无赖来防。四千万,听著多,可全被死死锁在银行里,一分钱的机动余地都没有。咱们县现在到处是窟窿,这笔钱要是能灵活点,哪怕先抽调个两三百万过桥,也能解很多燃眉之急啊。”
这几句话,精准戳中了李强的软肋。
安南县太穷了,高宏斌留下一堆烂帐,他这个代县长每天睁开眼就是找钱。
钱文博一直在观察李强的表情。
见他沉默不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凑。
“县长,我在青石镇的时候,有个在省城做地產的老同学找过我,说对安南的红星厂地块有兴趣。当时我没搭理,毕竟当时是高宏斌在管。今天听完远航的条件,我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多个选择做比较?下午回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很积极。”
钱文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李强桌上。
“中诚置业。外省城的企业,也来安南考察过。他们跟我交了底,只要红星厂这块地能给他们,他们愿意出五千万。”
李强的手指停了一下。
“五千万?”
“对,五千万。”
钱文博语气里透著股诱惑,“而且最要命的一点,这笔钱不是什么诚意金。是前置土地出让金,直接打进咱们县財政的专户。由县里自主支配。不需要搞什么三方共管,也不设那些乱七八糟的监管条款。钱到了帐上,怎么花,县长您说了算。”
李强没接话。
远航那四千八百万看著眼馋,可那是锁在银行帐户里的死钱,一分钱机动权都没有。中诚这五千万,可是实实在在落进財政锅里的活水。这年头,谁手里有粮谁心里才不慌。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李强吐了口烟圈,“五千万白给?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钱文博笑呵呵的,“他们希望合作达成后,县政府能出面协调,给他们提供足额的银行贷款。”
李强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拿咱们的地,用咱们的钱去盖房子?那四百个老工人的安置怎么说?这可是个炸药桶,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钱文博早有准备。
“中诚提了个灵活方案。他们先拿出三百万,设立一个专项再就业基金。这笔钱直接交给县劳动局统一管理,专门用来搞工人技能培训,或者发点创业扶持款。”
“直接安排岗位呢?”
“县长,人家中诚是轻资產运营模式,不比远航那种重资產企业。真要他们硬凑四百个岗位,確实不现实。”
钱文博语气诚恳,“但您换个角度想。咱们自己手里握著三百万的基金,主动权在咱们这儿。想怎么安排这些人,县里说了算。总比让外省企业替咱们定规矩强吧?远航那个方案,动不动就工会去查用工名单,纪委去查帐目。搞来搞去,县政府倒成看大门的了。”
这几句话,算是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三百万买断四百个人的麻烦。”李强嘀咕了一句,“这买卖,听著是比远航的省事。”
李强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这笔帐,算得太让人心动了。
现在安南县的財政太紧张了!!
三个乡镇的公路塌方至今没钱修。
镇卫生院的药品採购款拖了两期。学校屋顶漏著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而沉重地敲击著。
远航的方案是一把锁,把钱锁得严严实实,安全,但他手里没有钥匙。
中诚的方案是一把刀,把绳子全割断了,痛快,但刀锋朝哪边,全凭握刀的人。
李强心態的天平,在“安全”与“灵活”之间,开始了剧烈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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