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掛断秦悦的电话。
手里的诺基亚手机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苏蔚来的名字。
王超贤接通电话,顺势靠在椅背上:“苏大记者,有何指示?”
“少贫。”
电话那头传来苏蔚来清脆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护士收拾器具的动静,“本小姐明天就要刑满释放了,特意通知你一声。”
“石膏拆了?”
“拆了!医生说恢復得特別好,明天就能回家休养。天天闻这消毒水味,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苏蔚来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高兴,“你那边呢?红星厂那些工人找好饭碗了吗?”
“还在找锅。”
王超贤揉了揉眉心,“出了点变数,不过能解决。等这阵子忙完,我去省城看你。”
“这可是你说的,別到时候又拿什么开会、考察来搪塞我。”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哎,问你个事。你住院那会儿,是不是在电梯里跟我爸碰上过?”
王超贤回想了一下。
两人在电梯里閒聊了几句关於公立医院改制的话题。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苏蔚来笑出了声,“昨天他来病房看我,破天荒地提起了你。说一个基层政府的年轻人,对医疗系统市场化和分级诊疗的看法,比他们院里几个主任医师看得还透。他还问我你是不是学医管出身的。”
王超贤乐了。
他不过是把一些宏观层面的理论框架,结合当下的政策风向,挑了两句说。
“替我谢谢苏院长夸奖。我这就是纸上谈兵,瞎忽悠。”
“我爸这人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可懒得夸。”
苏蔚来说,“他让我给你带个话,等你下次来省城,別光顾著看我,去他办公室坐坐,陪他喝杯茶。”
王超贤拿著手机的手顿住了。
“苏大记者,这算不算见家长?”王超贤打趣道。
“呸!想得美!”
苏蔚来在那头啐了一口,“我爸那是爱才心切,想抓个免费的政策顾问。你爱来不来,不来我跟他说你架子大,请不动。”
“去,肯定去。苏院长的茶,我不喝也得打包带走。”王超贤笑著应承下来。
两人又閒扯了几句,这才掛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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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两点。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李强主持召开红星厂项目碰头会。
参会的只有王超贤、钱文博,以及財政局老刘、法制办主任。
李强端坐在主位,前几天那股被財政窟窿逼出来的焦躁感荡然无存,动作都透著从容。
“今天开个短会。红星厂的事,有了新进展。”
“前阶段超贤去鹏城跑得很辛苦,远航地產也给了方案。但县里通盘考量,远航的条件过於死板,手续繁琐,也不符合安南县当下灵活调度的实际需求。”
李强喝了口茶,视线转向右侧,“正好,文博刚到计经委,动作很快,给县里引荐了一家外省的实力企业,中诚置业。”
李强扫了一眼,大家听得很专注。
“这家企业实力很强,诚意很足。他们承诺,只要土地出让协议签订,五千万出让金一次性打入县財政帐户,由县里统筹支配。这比远航那个三方共管的方案,灵活得多。文博,你把具体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
钱文博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中诚置业的郑总昨天表了態,不仅资金一步到位,而且工人安置问题也给出了新思路。县里成立劳务公司,承接他们前期的土方和基础工程。工人们有活干,县里还能抽成。一举两得。”
老刘第一个附和:“这方案好!五千万进了財政盘子,咱们县下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远航那几千万只能看不能动,急死人。”
法制办主任也跟著点头。
王超贤坐在末座,手里转著一支铅笔。
“李县长,我有个疑问。”
王超贤停下转笔的动作,“远航地產出四千八百万,是因为我们给了零点五的容积率奖励,这笔帐在商言商算得通。中诚置业一上来就砸五千万,还不设监管条件。他们图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都看向钱文博。
钱文博笑了笑:“超贤,咱们在基层待久了,看问题容易局限。人家中诚是省外的大企业,看中的是安南县未来的发展潜力,是长线投资。做大企业,目光长远,格局得打开。不能总用小商贩的思维去揣度人家。”
“资本没有情怀,只有利润。”
王超贤直视钱文博,“中诚置业连地勘都没做细,就敢砸五千万。这违背了基本的投资逻辑。我建议,在签订任何意向书之前,必须对中诚置业进行穿透式的背景调查。”
李强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他也怀疑过,但是企业真金白银往县里投钱,这件事,县里只赚不亏。
“超贤,你做事严谨是好事。但招商引资,讲究个时机。”
李强手指敲了敲桌面,“远航那边有条件制约,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中诚愿意带资进场,这是安南县的机遇。背景调查让计经委按程序走,意向书该签还得签。”
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身子都快探到桌子中间了。
“对对对,王主任,您是没当过这个家,不知道柴米贵。我这財政局长天天被人堵门要帐。这五千万要是能进来,我给中诚的郑总磕一个都行。”
这话惹得钱文博轻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掩了掩嘴。
“超贤啊,你护著红星厂的工人,这我清楚。但这事得统筹来看。远航地產那边,你这边该联络联络,绝不能放手。咱们现在是待价而沽。”
李强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叫两手抓。中诚和远航,咱们两头谈。谁的资金先到位,谁的诚意足,咱们就选谁。县政府总不能被一个企业拿捏住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超贤再爭论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代县长急需政绩转正,这五千万对李强来说,就是摘掉那个代字的最快途径。
王超贤没有再爭辩。
他合上笔记本:“我服从县里决定。”
散会后,钱文博特意放慢脚步,跟王超贤並排走在走廊里。
“超贤,远航是你拉来的,现在换了中诚,你心里有情绪,我能理解。”
钱文博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但咱们都是给李县长办事。李县长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他自由支配的钱。你那个三方共管,把他的手脚捆死了。当领导的,谁愿意受这个窝囊气?”
王超贤停下脚步,看著这位曾经的顶头上司。
“钱主任,给领导解忧是本分。但要是引狼入室,最后背锅的可是整个安南县。”
钱文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超贤,危言耸听了。郑总晚上在安南宾馆设宴,李县长不去,让我做东。你一起去,接触接触,就知道人家是真干实事的。”
“晚上有材料要赶,钱主任替我多喝两杯。”王超贤转身下楼。
安南宾馆二楼包厢。
酒过一巡,郑国华给钱文博满上第二杯。
“钱主任,王主任怎么没来?我还想当面请教请教呢。”
钱文博端起酒杯,先在鼻子下面过了一遍,才抿了一小口。
“年轻人,书生意气重。觉得远航是他谈下来的,心里转不过这个弯。”
“哦?”
郑国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那王主任对咱们中诚的方案,持什么態度?”
“他能有什么態度?”
钱文博把杯子搁在转盘边上。
“李县长拍了板的事,他一个副主任,还能翻天不成。今天开会的时候,他提了两句异议,被李县长压下去了。李县长那边已经发话了,明天就走流程。”
郑国华一听,放下的心又提起三分精神。
“走什么流程?常委会要过吗?”
“不用上常委会。”
钱文博摆了摆手,“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属於招商前期的接触性文件,李县长批了就行。等正式的土地出让,那才要走招拍掛,走程序。”
郑国华夹了一筷子菜,“实不相瞒,我们中诚这次来安南,就是衝著交朋友来的。等劳务公司成立了,还得仰仗钱主任多费心。到时候工程款的结算,咱们按规矩来,绝不让县里吃亏。”
这话说得含蓄。
“按规矩来”四个字,可以是公家的规矩,也可以是江湖的规矩。
“不让县里吃亏”,至於谁代表“县里”,那就看谁在场了。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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