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所有的视线交匯在长桌末端。
张启明靠著椅背，食指无意识地刮著茶杯边缘，等著这个副科级干部递上投名状。
往上爬的捷径，基层干部挤破头都抢不到，他自认给足了台阶。
“张市长，市委组建东城改造指挥部，这是提纲挈领的大动作。能被您点名，是组织对我的厚爱。”
王超贤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侷促。
“李县长提到了我的身体状况，这是客观现实。医生嘱咐缝线还得养俩月，真去了市指挥部，怕是连拆迁现场的砖头都搬不动，反倒给市里添乱。”
张启明脸上的笑意还掛著，没接话。
“但这还不是最核心的。”
王超贤迎著主位方向。
“红星厂的盘子是我参与设计的，远航地產的前期尽调研判是我带队去鹏城敲定的。目前意向书未签，三方共管帐户的细则还差两轮法务对审，四百名下岗工人的安置花名册刚核对过半。这锅夹生饭，火候刚到一半。”
他迎著张启明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红星厂的盘子是我参与设计的，远航地產的谈判是我带队去鹏城谈下来的。现在意向书还没签，三方共管帐户的细节还没敲定，下岗工人的安置花名册还在核对。这锅夹生饭，刚煮到一半。我这时候拍屁股走人，去了市里，红星厂的后续对接就会出现断层。”
“再者，远航地產的秦悦是个极重契约精神的商人。商界大忌，临阵换將。”
王超贤直接拋出商业逻辑，“企业投资看重政策连续性。今天安南县把主谈人抽走，明天远航的风控部门就会重新评估整个天府市的营商环境。为了市里的大局，我个人前途事小。但要是因此搞砸了红星厂的改制，导致远航撤资……”
王超贤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一旦发生资金不到位的情况，下岗工人拿不到补偿金，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安南县委县政府担不起。真闹到省里，对市委东城改造的大局，也是不必要的干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谢恩，再摆事实，最后拿“群体性事件”和“政府信誉”当挡箭牌，甚至把“市委大局”的帽子原封不动扣了回去。
不是我不去，是工作不能断，是怕给市委添乱。
李强心里却暗暗叫好。
这小子胆子真肥，拿大道理压大领导，偏偏逻辑严密，让人抓不到把柄。
陈远山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盖了眼角的讚许。
张启明没说话。
他端著茶杯，视线越过杯沿，上上下下打量著长桌末端的王超贤。
在天府市干了这么多年，张启明见惯了见风使舵、削尖脑袋往上爬的油子。
面对市级指挥部副指挥这种实权位置，別说一个副科，就是正科级干部听了，也得当场表忠心，恨不得连夜收拾铺盖去市里报到。
眼前这个刚提拔的年轻人，居然搬出“有始有终”来拒绝。
不仅拒绝，还拿“群体性事件”和“政府信誉”做挡箭牌。
这套话术严丝合缝，把个人前途撇得乾乾净净，字字句句全是为了县里的大局。
连退路都找好了，让人挑不出理。
有意思。
张启明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几分真正的兴趣。
东城改造什么情况，张启明门儿清。
四个街道连成片，老破小扎堆。
拆迁户天天去市委大院静坐，资金炼绷得快断了。
指挥部里养著一帮整天咬文嚼字、写匯报材料的笔桿子，遇见上访群眾只会打官腔，一到强拆现场全成了软脚虾。
真碰上提刀拿棍的钉子户，谁敢顶上去扛雷？
他缺的就是这种脑子清醒、懂经济运作，还敢当面跟领导算硬帐的实干派。
这种人越是抗拒，说明他越清项目的难度，越证明他有真本事。
真要碰上那种听见调令就感恩戴德凑上来的，张启明反倒不敢用。
“好一个有始有终。”
张启明突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王超贤，“远山同志，李县长，你们安南县培养了个好苗子啊。年轻人爱惜羽毛，做事讲究首尾呼应，这是难得的品质。”
李强赶紧打圆场：“张市长海涵，基层干部没见过大世面，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
张启明收敛笑容，重新端起领导的架子。
“超贤同志的顾虑有道理。市里用人，歷来是人尽其才，绝不搞拉郎配。不过，东城改造的担子实在太重，市委也是求贤若渴。真要干大事，就得找这种不怕得罪人的。”
张启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借调的事，不急於一时。你先把伤养好，把红星厂这锅夹生饭煮熟。至於容积率的批文……”
他转头看向李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回去会跟规划局老赵统筹考虑。市里有市里的难处，县里也要体谅。关於远航地產和中诚置业的取捨，县政府再好好斟酌斟酌。”
“今天就到这吧。考察报告我会如实向赵书记匯报。”
县政府大院门口。
张启明那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出大铁门。
陈远山收回视线，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强、钱文博和王超贤。
“走，回会议室，会还没开完。”
三楼小会议室。
陈远山坐回主位。
“刚才应对得不错。”
他先定了调子，目光在李强和王超贤身上扫过，“市里有市里的盘算，咱们安南县有安南县的难处。红星厂这么多人张著嘴等吃饭，这笔帐咱们只能自己扛，指望不上別人。”
陈远山看向钱文博，“文博，计经委接触的那个中诚置业，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钱文博赶紧翻开笔记本，坐直了身子：“中诚置业表了態，只要签了意向书，钱打入县財政帐户。不要三方共管，由咱们县里全权统筹。”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声音发闷。
“五千万，不设监管......................”
陈远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抬眼盯著钱文博，“文博，你別嫌我囉嗦。”
钱文博立马，腰板挺直，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状。
“我不是说中诚有问题。”
陈远山的语气放缓了半拍，“但一家外省企业，之前跟安南县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不在去年五家考察公司的名单里，连地勘报告都没做，张嘴就是五千万。”
“做大生意的，讲究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一笔资金，不设共管帐户，隨便打进县財政，这不太像大企业的做事风格。”
王超贤暗自点头。
陈远山的敏锐，跟他之前的疑虑不谋而合。资本逐利，没有无缘无故的慷慨，中诚置业的反常举动，背后肯定藏著別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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