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这是李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李强没碰信封,语重心长的说:“远航的事,县里已经有了统筹考虑。你不能因为自己经手的项目黄了,就拿这种无稽之谈来给计经委的工作泼脏水。”
王超贤没有辩驳,只是下巴朝桌上的牛皮纸袋扬了扬:“您先看。看完再定我的错也不迟。”
李强迟疑片刻,抓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a4纸。
传真纸列印的质量一般,有些模糊,但上面的黑字扎眼。
第一张。
江北省银监局调取的帐户流水,中诚置业对公帐户,考察的那他上午存入五千万,两个小时后,原路划走。
当前余额:四万两千六百元.................
“这……文博带队去核查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紕漏?”
李强还没有死心:“省银监局的数据,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某个子帐户的操作?”
王超贤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省银监局的数据,建工集团白纸黑字的施工分包合同。郑国华的身份证號和企业法人代码,严丝合缝。”
他翻到第二张。
省建工集团三公司的施工分包合同复印件。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中诚置业只是个承包三號基坑土方工程的小包工队。
至於什么几个亿的投资、国际广场,全是建工集团的盘子,当时借用工地因为广场安全事故问题责令停工一段时间,郑国华打了个时间长,转了空子。
“不可能。文博实打实看著中诚置业的工地在运转,塔吊开著,上百號工人干活!眼见为实,他一个计经委副主任,连真假工地都分不清?”
李强感觉简直难以置信,都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横幅是一千块加急印的,工人是劳务市场一天五十块雇来的。”
王超贤给出最终解释说明。
“塔吊上面连块砖都没掛,纯粹是为了让钱主任听个响。”
几页传真,碾碎了李强最后的幻想。
他瘫在老板椅上,浑身已经出满虚汗。
五千万的政绩泡汤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安南县解渴的甘霖,转眼成了致命的毒药。
隨即,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在李强脑子里迅速清晰。
自己已经违规出具了《立项批覆》和《土地划拨凭证》的复印件,上面实打实盖著安南县政府的鲜红大印。
郑国华那个混蛋根本不是来投资的,他图的就是政府背书。拿著这两张盖章的纸,郑国华能在省城各大银行招摇撞骗,甚至去民间搞非法集资。
李强瘫在真皮椅背上。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盘旋的唯一念头。
未经县委常委会最终核准,私自提前出具核心批文,这是严重的组织违规。
如果郑国华拿这东西去民间融资,搞出几千万的窟窿,那就是经济诈骗。安南县政府,就是这场诈骗的官方背书人。
他这个代县长,別说转正,也別说处分了,能不能保住公职都是两说。
弄不好,真要去踩缝纫机。
李强直起身。
“钱文博这个蠢货……他把安南县的脸,把我的命都搭进去了!”
等李强喘著粗气跌坐回椅子上,王超贤才开口。
“县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郑国华刚离开安南,他拿到批文,第一件事肯定是找资金盘变现。我们得抢时间。”
李强回过神,抓住桌沿:“对!得把批文追回来!”
李强拿起电话就要马上安排工作。
王超贤伸手按住了电话听筒。
“县长,別急。光把人截住,追回两张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超贤语气冷静,没有跟李强一样乱了阵脚。
“超贤,你说。”
李强咽了口唾沫,“能不急吗?还需要做什么?”
“除了派人追回之外,我们需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王超贤冷静地给出分析。
“第一,立刻以县政府名义,向中诚置业发一份正式公函。理由写『文件字號有误,需收回重发』。稳住对方,爭取时间。”
李强连连点头:“好,好主意,我马上让法制办去擬。”
“第二,马上联繫市局和省银监局,將这两份复印件的文號和印鑑特徵进行內部备案,申请作废。防止郑国华在正规金融机构抵押套现。”
“第三,稳住郑国华。钱文博那边得继续跟他保持联络,按平时的招商口吻谈,催问资金到帐进度,做出一副县里还在等钱下锅的急切姿態,绝不能打草惊蛇。”
“行,让文博去打电话稳住他。”
李强点上烟,猛吸了一大口,缓解一下焦躁的心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超贤盯著李强,“必须马上向陈书记匯报。动用全县的力量,跨地市去省城堵人。”
李强都没过脑子,本能的连连摆手。
“不行!不能告诉陈书记!”
王超贤迎著李强充血的眼睛,知道李强的顾虑,但没有后退半步:“县长,这是经济诈骗,涉及县政府公信力,捂不住的。”
李强刚才会议的时候的官腔端不住了。
“陈书记什么脾气你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要是知道我没过常委会就把立项批覆给出去了,能轻饶了我?我这个代县长的帽子今天就得摘!”
王超贤看著李强那张写满侥倖与慌乱的脸,体制內最怕的就是这种思维。
出了事不先想著止损,而是想著怎么捂盖子。
“县长,郑国华敢拿著假合同来政府大院行骗,背后绝对有成熟的销赃网络和地下钱庄。派几个人去省城大海捞针?等您的人找到他,那两张纸早就变成几千万的烂帐砸在安南县头上了。”
“您现在主动去找陈书记,这叫及时纠偏,知错就改。拖到明天?拖到郑国华把那两张纸变成钱?到时候就不是陈书记找您谈话了,是省纪委找您谈话。”
“高宏斌犯的错,跟您要犯的错,性质完全不同。高宏斌是主动伸手,您是被人骗了。被骗不丟人,捂著就丟人了。”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扎在李强的命门上。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菸头在菸灰缸里拧了又拧,起身时椅子滑了半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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