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王超贤顺著楼梯下到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王超贤办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昨天法制办送来的中诚置业合同作废声明还没签退。
窗户没关严,穿堂风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吹得哗哗响。
三天时间,把一家全国前十的房企从鹏城重新拉回江东省的一个贫困县,听起来是天方夜谭。
一家全国前十的房企,千里迢迢跑来谈合作,被安南县耍了一道之后发了正式退出函。商场上发过退出函的企业再吃回头草,比离了婚的两口子復婚还难。
按正常路子,这条道走绝了。
但王超贤不走寻常路。
有方案吗?有,但方案不是今天才想的。
准確地说,从安南县常委会全票通过引进中诚置业的那天晚上,整套棋路就已经铺好了。
那天常委会散场后,王超贤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
中诚那份三十页的评估报告他翻了三遍,每一组財务数据都漂亮得不像话。
一家在行业里排不上號的企业,连续三年营收增速百分之三十以上,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八,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
...................
王超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长途电话接通。
“超贤。”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背景音有翻阅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汉东师兄,安南县的雷排掉了。中诚置业的郑国华今天上午被公安局拘留。”王超贤直奔主题。
“超贤。”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中音,听著不紧不慢,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像是正在办公。
“汉东师兄,安南县的雷排掉了。中诚置业的郑国华,今天上午被县公安局刑拘。”王超贤没寒暄,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人叫徐汉东。
远航地產战略发展部副总裁。
在鹏城地產圈子里,这个名字分量不轻。当初在福田那家粤菜馆的酒桌上,秦悦为了拉近关係,特意提了一嘴——“远航地產战略发展部的首席顾问,是江教授早年的得意门生。”
秦悦的本意是给谈判加一层人情的润滑。
她没料到,这条线后来真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用法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徐汉东是江为民教授早期的学生,王超贤是差了五届的学弟,关係上没有交集,按说八竿子打不著。
但学术圈有个別处没有的规矩,师出同门,天然自带半个熟人的底子。
江为民治学出了名的严苛。他带的学生,学术水平先不论,至少人品和做事的底线经过了筛选。
这层筛选机制省去了大量试探的功夫。
別人初次合作要花三个月建立信任,同门之间一通电话就能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
王超贤跟徐汉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通话,就是一周前。
那天晚上,安南县常委会全票通过引进中诚置业。
散会后,王超贤把中诚那份三十页的评估报告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不对劲。
近三年营收每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增速,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八,无不良信贷记录,无涉诉风险——这组数据放在万科身上都嫌漂亮,搁在一家连行业排名都进不了前五十的企业头上?
问题摆在面前,解法却堵死了。常委会全票通过,组织决策的结果在那里!
体制內有条不成文的铁律——你可以对决策有异议,但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质疑集体决议。
尤其是全票通过的决议。那不叫仗义执言,叫不服从组织纪律。
所以王超贤换了一条路。
他翻出导师给的同门通讯录,找到了徐汉东的联繫方式。那通电话打了四十三分钟。王超贤把中诚置业的评估报告里几个关键疑点逐条拆解,又把张启明副市长试图將远航截到东城改造项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汉东在地產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对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见得多。
两人在电话里迅速达成共识:名义上远航出具正式公函退出。
这叫以退为进。
一方面,避开张启明借调远航去市里的行政施压;另一方面,让安南县政府去蹚中诚置业的雷。等雷炸了,安南县走投无路,远航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杀回来,安南县才能珍惜招商引资的成果。
“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
徐汉东在电话里轻笑一声,“你们那位代县长,定力不够啊。连最基本的尽调都省了,直接往坑里跳?”
“穷县的財政压力,加上个人的转正诉求,双重槓桿叠加,风险偏好自然极度扭曲。”
王超贤没隱瞒,“现在李县长和陈书记给了我三天时间。远航这边,可以启动重返程序了。”
“超贤,战略上我们可以配合你,但战术上,远航是企业,要对董事会负责。”
徐汉东敲了敲桌子,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著商人的精明,“秦总对安南县朝令夕改的营商环境非常不满。她昨天在董事会上发了脾气,直言安南县缺乏契约精神。要说服她重新带队去安南,光靠同门情谊不够。”
“在商言商。远航要什么筹码?”
“红星厂地块的容积率批文,2.5不能变。这是秦总的底线。低於这个数字,项目的利润率撑不住,董事会不会批。”
徐汉东开出第一个条件。
王超贤拿笔在本子上记。
“税收方面,县里得拿出诚意。这不是我狮子大开口。安南县出了这档子事,条件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减。”
“第三条。”
徐汉东停了一拍,“资金监管。三方共管帐户的机制不变,但拨付节点要调整。之前谈的是按工程进度拨付,现在改成按远航提交的里程碑验收报告拨付。简单说,钱什么时候出帐户,远航说了算。县里不能催,不能挪,不能以任何名义搞变通。”
王超贤笔尖顿了一下。
这第三条才是核心。
上次谈判,三方共管帐户的拨付节点是双方协商確定的,远航和县政府各有否决权。现在徐汉东要把否决权收归远航单方,等於把安南县政府从“合作伙伴”降格成了“乙方”。
换成別的企业开这种条件,说难听点叫趁火打劫。
但放在眼下这个局面,安南县刚被中诚置业骗了一道,政府公信力跌到谷底。
远航拿回谈判桌上的主动权,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师兄,前两条我替县里答应。”
王超贤放下笔,“第三条可以谈,但不能是远航单方面决定。我建议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作为仲裁。远航提交验收报告后,审计机构七个工作日內出具覆核意见,通过即拨付。这样远航有主导权,县里有监督权,谁也別吃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不肯吃一点亏。”
徐汉东笑了一声,“行,第三方审计可以加。但审计机构得从远航认可的名单里选。”
“没问题。”
“还有最后一条,不算在正式条款里。”
徐汉东压低了声音,“秦总指定你王超贤作为安南县方面的唯一对接人。项目推进期间,任何政策调整、规划变更、资金拨付,都必须经你签字確认。县里换了別人跟远航对接,远航可终止合同。”
王超贤握著听筒没说话。
这一条,表面上是商业条款,实际上是给他王超贤上了一道保险。
有了这条约束,李强也好,钱文博也罢,谁都不能再绕开他搞小动作。只要远航的合同在,他在安南县的话语权就是铁打的。
徐汉东替他想到了这一层。
同门归同门,商人归商人。这一条既保护了远航的利益,也顺手把王超贤绑在了项目上——人在,项目在;人走,契约废。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