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愣住了:“帮他?我怎么帮他,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
“春秋时期,管仲射了齐桓公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结果呢?齐桓公不仅没杀管仲,还拜他做了宰相。”
王超贤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手里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县长,张启明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只要我们能帮他把这件丑事变成好事,他不仅不会处分您,还得反过来承您的情。”
李强盯著那个圈,呼吸急促起来:“怎么变?”
“郑国华是个流窜多省的诈骗犯,这是客观事实。安南县公安局雷霆出击,在签约仪式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人抓获归案,挽回了巨额国有资產损失,这也是客观事实。”
王超贤语速平缓,“既然都是事实,怎么组合,就是我们说了算。”
王超贤翻开笔记本的一页,写下几行字,递给李强。
李强低头看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特別是张启明副市长的敏锐察觉和暗中指导下,安南县委县政府联合县公安局,布下天罗地网。以招商引资签约仪式为饵,成功引蛇出洞,一举打掉了一个流窜多省、涉案金额巨大的重大诈骗团伙。此役不仅挽回了安南县红星厂项目的潜在损失,更净化了天府市的营商环境……”
李强看著这段文字,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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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骗子站台的丑闻,摇身一变,成了市领导“深入虎穴、运筹帷幄”的英明决策。
签约仪式不再是闹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引蛇出洞”。
张启明不仅没有失察,反而成了幕后英雄。
“这……这能行吗?”李强咽了口唾沫。
“怎么不行?”
王超贤把笔记本拿回来,“昨天签约仪式上,张市长跟郑国华握手,那是稳住犯罪嫌疑人。县电视台的报导,那是为了麻痹对方。今天上午人赃並获,证据確凿。逻辑闭环,严丝合缝。省里就算下来查,看到的是一个被连根拔起的诈骗团伙,和一份安南县公安局实打实的审讯笔录。谁会去深究张市长当时到底知不知情?”
李强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脸上的灰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亢奋。
“好!太好了!”
李强指著王超贤,“超贤,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份材料交上去,张启明不仅不能处分我,还得给我记一功!”
“县长,先別急著高兴。”
王超贤坐在原位没动,“这份政绩不能白送。安南县现在面临的困境,光靠免责是过不去的。红星厂的工人还等著安置款,县財政的窟窿还在那摆著。”
李强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这是我们跟市里爭夺远航地產的最佳时机。”
王超贤拋出底牌,“张启明拿走了政绩,就得把实惠留下。您带著这份材料去市里,当面交给他。条件有两个。第一,东城改造指挥部不再插手远航地產的招商;第二,红星厂地块2.5的容积率批文,明天必须下发到安南县。”
李强迟疑了,跟副市长谈条件,这超出了他平时的行事风格。
“张启明能答应?远航可是他盯上的肥肉。”
“他会答应的。”
王超贤语气篤定,“跟政治生命比起来,东城改造的招商进度只能往后排。他现在是个落水的人,您手里拿著救生圈。把救生圈扔给他,顺手拿走他口袋里的钱包,他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李强权衡利弊。
王超贤说得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好就这么办,你马上准备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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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
天府市政府办公楼六层,副市长张启明的办公室。
“安南县的新闻撤乾净了吗?”张启明问。
秘书小秦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恭谨:“全撤了。县电视台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相关素材全部封存,后续不再播出。政府网站的新闻通稿连同配图一併刪除,缓存也清理过了。”
“撤了有什么用。”张启明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笔身滚了两圈停住,“该看见的人早就看见了。李强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
小秦接起来,听了两句,用手捂住话筒看向张启明。
“张市长,门卫那边说,安南县代县长李强在楼下,说要当面匯报工作。”
张启明冷笑一声:“他还敢来?让他滚上来!”
小秦放下电话,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严。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节奏稳当。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李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张启明微微眯了下眼。
今天的李强和电话里判若两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张脸上没有昨天在电话里被骂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著劲的沉稳。
“张市长。”
李强走到办公桌前,没等张启明发火,直接把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安南县委县政府连夜起草的专项匯报材料,请您审阅。”
张启明没接,冷冷地看著他:“匯报材料?是你的检討书吧。李强,你现在搞这些文字游戏还有什么意义?中诚置业的事,市委已经……”
“张市长,您先看看。”李强打断了他的话,坚持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张启明的眉毛抬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李强不是这种敢打断上级说话的人。
张启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目光刚扫过第一段,张启明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再往下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到其中一段,“……张副市长蒞临安南县出席招商调研工作期间,凭藉其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和敏锐的风险识別能力,在与中诚置业方面接触的过程中,率先察觉了该企业在资金来源、项目资质等方面存在的重大疑点。张副市长隨即以不公开的方式,向安南县委陈远山书记及县公安机关负责同志进行了通报,並提出了欲擒故纵、请君入瓮的侦破思路……”
张启明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请君入瓮”四个字,他品了品。
签约仪式上他跟郑国华握手的动作——按照这份材料的逻辑,不是给骗子站台,而是“麻痹犯罪分子”的战术动作。
他当时发表的热情洋溢的讲话——不是被蒙在鼓里的蠢话,而是“配合公安机关收网前的烟幕弹”。
张启明翻到最后一页。结尾处有一句话用黑体加粗:
“此案的成功侦破,充分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基层工作的强大指导力和前瞻性部署能力,为天府市打击跨区域经济犯罪积累了宝贵经验。”
张启明把那份三页纸的匯报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张启明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站在面前的李强。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一丝探究。
“这份材料,是谁主笔的?”张启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
“是县委县政府集体研究决定的。”
李强按照王超贤教的话术,滴水不漏,“陈远山书记亲自把关,县府办负责起草。安南县能成功打掉这个诈骗团伙,全靠张市长前期的敏锐洞察和暗中部署。签约仪式不过是个引蛇出洞的幌子,这一点,安南县委班子心里都有数。”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但他觉得顺喉无比。
绝妙的破局之法。
安南县不仅帮他把黑锅摘了,还顺手给他戴上了一顶“反诈先锋”的红帽子。
有了这份盖著安南县委公章的红头文件,就算省里有人拿签约仪式的照片做文章,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把这份匯报拍在桌上——那叫臥底侦查,那叫將计就计。
“远山同志和你的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
张启明的语气缓和下来,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安南县这次行动迅速,果断出击,没有让国家资產遭受损失,市委是认可的。”
李强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不过,张市长。”李强话锋一转,拋出筹码,“红星厂的案子虽然破了,但后遗症很大。下岗工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县財政的缺口依然存在。为了儘快平息事態,县里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引进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把红星厂的盘子接过去。”
张启明看著他,没接话。他在等李强的下文。
“远航地產那边,前期尽调已经做完,双方有合作基础。县里想重新启动跟远航的谈判。”
李强直视张启明,“但远航对容积率有硬性要求。2.5的批文如果不下来,他们不肯回头。另外,企业对市里东城改造的借调传闻也有顾虑。”
这就是明码標价的利益交换。
我帮你洗清丑闻,你把批文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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