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来把王超贤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王超贤穿上衬衫。
“去哪?”
“省委大院。”
“?”
苏蔚来对著镜子整理头髮,语气轻描淡写,“我外公那边的院子里有个棋亭,周末下午常有几个退休老干部在那下棋。我外公让我去给他送副新棋子。顺路嘛,你跟我走一趟。”
王超贤看著镜子里的苏蔚来。
苏蔚来说得自然极了。
但他在体制里混了快一年,听话听音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省委家属院,住的是什么人?退下来的省级领导,在任的厅局级干部。
那地方的传达室大爷,见过的官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哪怕不能结识大人物,混个脸熟也是难得的机遇。
“省委大院的门,我进得去?”王超贤把衬衫掖进裤腰里。
“你是我外公的客人,我打个电话就行。”苏蔚来头也没回,“怎么,怕了?”
怕倒不怕。但体制內的规矩,越往上越讲门道。你是谁、从哪来、跟谁的关係——传达室大爷不问,院子里遛弯的老干部也会问。
贸然登门,人家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来路,第一反应是看你是什么来意。
“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去省委家属院溜达,不怕。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苏蔚来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
“王超贤,就你这股子瞻前顾后的劲儿,怎么不像你在安南无所畏惧的样子?”
王超贤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苏蔚来这一步棋,是在带自己去刷脸。
让那些老干部们知道,安南县有个叫王超贤的年轻人,是林老家的客人,被周正国省长在全省大会上点过名。这层认知一旦种下,以后他在江东省的棋盘上,就多了几条看不见的线。
苏蔚来的算盘,打得精。
下午两点半,省委家属院。
这是王超贤第一次来到这片院子。
院子里的绿化更讲究。法国梧桐的枝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偶尔有老人牵著小狗经过,步履悠閒。
棋亭在院子最深处,靠著一片小竹林。六角木亭,两张石桌,四条石凳。亭子檐角掛著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
苏蔚来提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一副崭新的云子围棋。
“我外公年轻时最爱下围棋,退休以后更是天天泡在这个亭子里。”苏蔚来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像在给他介绍景点。
王超贤边听边点头。
走到棋亭附近的时候,苏蔚来的脚步顿了一下。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副旧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下到中盘。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像是对弈的人刚走开。
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色的圆领短袖。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整个人不怒自威。
这人正是苏蔚来的舅舅,江东省副省长:周正国。
周正国一只手撑著下巴,盯著棋盘出神,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著一颗黑子。
“舅舅?”
苏蔚来“惊讶”地喊了一声,“您今天也在?”
周正国抬起头,看了苏蔚来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王超贤一眼。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秒。
周正国微微一笑,眼角泛起几丝细纹,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外公让我替他来看看棋局。我倒是没想到,你也来了。”周正国语气隨意,手里那颗黑子往棋盒里一丟,“还带了客人。”
苏蔚来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舅舅,这是王超贤。安南县的..............”
“我知道这位小同志是谁。”周正国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
上次在安南县枫林村的山坡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周正国看到的是一个在现场会上侃侃而谈的年轻干部。
这一次,没有话筒,没有观眾,没有精心准备的展板和数据。
省委家属院,风铃声里,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卸下偽装之后,是什么样子。
“超贤同志,坐吧。”周正国指了指对面的空石凳。
王超贤走上前,微微欠身。
“周省长好。”
“今天没有省长,只有一个周末来替老父亲看棋局的普通人。”
周正国摆了摆手,“蔚来,你外公的棋子送到了吧?去屋里给你外公倒杯茶,我跟超贤聊几句。”
这是赶人,要验验王超贤的成色。
苏蔚来巴不得这个结果。她冲王超贤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棋亭里,只剩两个人。
周正国低头看著棋盘,半晌没说话。
王超贤也不急,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
“会下棋?”周正国问。
“会一点。业余水平。”
周正国从棋盒里捻出一颗黑子,放在天元位。
“那就陪我走两步。我那个老对手今天拉肚子,跑了,留下这盘残局,我一个人看了半天,闷得..............”
王超贤拿起白子。
“周省长,献丑了..........“
两人没有再寒暄,默默地下了起来。
周正国的棋风跟他做官的风格如出一辙,大局观极强,不纠缠於局部得失,每一步都在布局。
他不急著吃子,而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把对手逼进越来越窄的空间里。
王超贤前十几手走得很规矩,不贪,不冒进。
中规中矩地应对,像一个本分的下级在领导面前做工作匯报。
周正国抬了一下眼皮。
“放开下。跟我客气什么。”
王超贤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落下一颗白子,直接切入黑棋的薄弱环节。
这一手,锐利得甚至有些冒犯。
周正国眉毛动了一下,低头看著棋盘,没说话。
他想了二十多秒,才落下应手。
接下来的十几手棋,两人的节奏骤然加快。
王超贤的棋路变了。不再是四平八稳的防守反击,而是主动製造矛盾,在每一个交叉点上製造选择困境。他不追求杀棋,而是让对手在每一步都面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局面。
周正国越下越认真,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又过了十几手。周正国停下来,盯著棋盘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下法,有点意思。”
他捻了捻手指上的棋子,“基本功不算顶尖,但思路很野。不按套路出牌,让对手的经验全部失效。”
他抬起头,看著王超贤。
“跟你在安南县干活的风格,一模一样。”
王超贤没接话。
棋盘上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周正国想聊的,显然不是围棋。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