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微微摇头。
“座谈会的事,我们县一级的消息不灵通。只听说开了两次,具体討论什么內容,不清楚。”
周正国捻起一颗黑子,在棋盘右侧落下。
“第一次座谈会是七月中旬,省委政研室牵头,参加的是省经贸委、省国资办、省財政厅的分管领导。討论的议题只有一个,国企改制。”
国企改制。
一九九八年下岗潮之后,这四个字的份量,压著全国上下。
东北的重工业基地在裁员,西南的三线企业在关停,沿海的纺织厂、內地的军工厂无一倖免。几十万家国有企业正经歷著阵痛。兼併重组、整体拍卖,甚至直接掛牌破產。几千万工人被迫下岗,铁饭碗碎了一地。
“第二次座谈会是上个月,范围扩大了,把几个地级市的分管副市长也叫去了。”
周正国的语速不快不慢,“会上爭论很激烈。焦点就一个,各地在国企改制过程中,程序太粗暴。”
“太粗暴?”
“有的县把国企资產打包贱卖,评估报告一晚上就出来了,价格压到净资產的三成。有的市搞一刀切破產,法院裁定书还没下来,工人已经被赶出厂门了。还有的地方,名义上是改制,实际上是把国有资產倒腾进了私人的口袋。”
周正国在棋盘上又落了一子。
“省里的意思,乱象必须收拾。省委最近在起草一份文件,叫《关於规范全省国有企业改製程序的指导意见》。还在徵求意见阶段,没有正式下发。”
王超贤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份文件的核心思路是什么呢?四个字,程序正义。”
“过去几年各地搞国企改制,重结果轻程序。资產评估走过场,职工安置搞一刀切,社会资本进场的门槛形同虚设。你在基层待了一年,应该见过不少。”
王超贤没有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红星厂的事他太清楚了。
刚开始,宋明理的儿子宋涛想低价抄底开发红星厂,后来中诚置业那个骗子郑国华的皮包公司,愣是通过了安南县的资质审查。这不就是周正国说的“门槛形同虚设”?
“省里去年收到的信访件里头,百分之四十跟国企改制有关。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周正国转过身,“你们安南县的红星厂,恰好踩在这个节点上。三百亩净地、下岗工人、远航地產接盘、县里牵头协调,改制流程里该有的要素全齐了。”
王超贤的后背绷紧了。
“这份文件一旦下发,你们安南县的红星厂就很有代表性。是做成全省的標杆,还是成为反面教材,全看你们的本事。”
这话份量太重了。
王超贤在心里快速盘算。
標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省里的目光全盯著安南县。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下来蹲点,省级媒体紧跟著报导,各地市组团来参观学习。安南县的名字会写进省委文件,写进各级领导的讲话稿里。
反面教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安南县的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中诚置业的骗局会被翻出来,常委会朝令夕改的事跟著被算旧帐,连李强的检討书都逃不掉。这些本来可以翻篇的事,全得重新清算。
差距就在这一步之间。
“周省长,这个消息……”
周正国抬了抬手,打断他,“我今天跟你下了一盘棋,聊了几句家常。现在不要把他当做政策传播出去。”
王超贤懂了。
周正国不可能以副省长的身份,向一个副科级干部提前透露省委未下发的文件內容。
今天这番话,是以“苏蔚来舅舅”的身份,在自家院子里跟晚辈閒聊。
“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周正国把看著王超贤。
“试点是试点,不是特区。省里给政策支持,但不会给你兜底。做好了,功劳是你们自己的。做砸了,板子也打在你们自己屁股上。別指望省里有人出来替你说话。”
周正国把亭子栏杆上的灰拍了拍。
“棋下完了,我该走了。”他往外迈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超贤,你还年轻。年轻人最大的资本不是聪明,是还有犯错的余地。但犯错的余地用一次少一次,省著点花。”
王超贤站起来,衝著那个背影欠了欠身。
“周省长,今天的棋,我记住了。”
周正国脚步顿了顿,头微微偏了一下,没回过来。
“记住棋没用。记住棋外面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夹克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转角处。
王超贤独自站在棋亭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是做成全省的標杆,还是成为反面教材,全看你们的本事。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五分钟。
他把周正国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层,围棋。考察他的性格和思维方式。
第二层,中诚置业。指出他“留后路”的毛病。
第三层,管仲和诸葛亮。告诫他要学会搭班子、带队伍。
第四层,国企改制试点。给了一个可能改变安南县命运的信息。
四层话,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每一层都是在上一层的基础上往前推了一步。
这就是副省级干部谈话的水平。不动声色,不留痕跡,但每一句话都是种子,种在你脑子里,迟早会发芽。
王超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粉,大步走出棋亭。
苏蔚来正站在竹林外面的小径上等他。
苏蔚来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双手背在身后,看著他从竹林里走出来。
“聊完了?”
“嗯,聊完了。”
王超贤走到她跟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苏蔚来歪著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又扫回来。
“你脸色不太对。”
“有吗?”
“有。你平时跟人谈完事,都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这个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还不好意思擦。”
王超贤伸手揉了揉后脖子,没否认。
“我舅舅说了什么?”苏蔚来忍不住问。
“很多。”
王超贤握住她的手。
“蔚来,谢谢你。今天这盘棋,比我在安南县干一年学到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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