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前一晚,王超贤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赵磊趴在旁边的小桌上,逐页核对合同附件里的工人花名册,核一个打一个勾。
“磊子,第三批安置名单里,锻造车间那个老孙的工龄是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
赵磊翻了几页:“二十四年。劳动局那边的原始档案写的是七五年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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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埋头干了將近一个小时。
赵磊把最后一页花名册合上,拿橡皮筋捆好,往王超贤桌上一放。
“王主任,名单全对上了,没问题。”
“行,辛苦。”王超贤头也没抬,还在合同上批註。
赵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站在那没走,嘴张了两下又闭上。
赵磊搓了搓手:“王主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王超贤抬头看他。
赵磊的表情有点为难,像是话到嘴边又想咽回去。
王超贤把笔搁下:“你说。”
“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碰见钱主任。他跟建设局的老周还有规划股的小李站在一块儿聊天,说这次签约仪式他负总责,以后远航的事县里主要对口就是他计经委了。”
赵磊说完,偷偷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没什么反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赵磊愣了一下:“没问题是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远航从头到尾是您跑下来的。您飞鹏城、您谈条件、您把秦总拉回来的。钱主任周末加了两天班做了套方案,就成他的功劳了?他在走廊里那个语气,好像远航是他搞定的一样。”
赵磊说到后面,语速快了不少,显然是憋了一下午的话。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看著赵磊。
这小子跟了自己大半年,现在已经是自己忠实的小跟班了。
“他说得没错。日常对接本来就是计经委的职责范围。”
赵磊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磊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功劳让给別人,自己吃亏了?”
赵磊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王超贤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你记住一句话。功劳这个东西,你越抓越少,越撒越多。”
“功劳本身不是存量有限的蛋糕,你攥在手里,它就是一丁点儿;你分出去,它会通过人际关係网络放大,最终回流到你身上,往往比原来多得多。功劳不是用来“抓”的,而是用来“分”的。分得越乾净,聚得越长久。”
赵磊站在原地咂摸了半天,挠了挠头。
“王主任,道理我好像听懂了,但要是换了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对了。”
王超贤把合同文件摞齐,装进牛皮纸袋,“等哪天你到了那个位置上,自然就做到了。”
赵磊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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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八点。
红星厂正门,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钱文博从凌晨五点就盯在现场。
一张长条桌摆在厂主楼的正中央,两把摺叠椅,一摞厚厚的合同文本,两支黑色签字笔。
九点。
丰田考斯特准时驶入厂区。
陈远山和李强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候。
今天的阵仗比上次远航团队来的时候小了一圈,四大班子没有全来,只有陈远山、李强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但该有的面子全给了。
车门打开,秦悦率先下来,依旧是那身深灰色职业装。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法务总监和投拓主管。
最后下车的那个人,让王超贤惊讶了一下。
正是王超贤的师兄:徐汉东。
秦悦走到陈远山面前,握手寒暄的间隙,回头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陈书记,这位是远航集团战略发展部的徐汉东副总。这次安南项目的后续战略规划,由他主导。”
陈远山握住徐汉东的手:“欢迎徐总。”
“陈书记客气。”徐汉东带著笑容,“久闻安南县的干部务实肯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强也上前一步握了手。
徐汉东跟他寒暄了两句,目光才转向站在侧后方的王超贤。
“超贤。”
徐汉东笑了,伸出手。
“师兄。”
王超贤握住他的手,感慨良多,但都没说话。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急著鬆开。
王超贤早在鹏城跟秦悦谈判的时候就提过,自己有个师兄在远航集团任战略发展部高级副总裁。这件事他没藏著掖著,回安南后跟陈远山和李强匯报鹏城之行的细节时,顺带把这层关係交了底。
所以今天徐汉东出现在签约现场,陈远山和李强倒也不算意外。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整个流程与钱文博那份精確到分钟的方案一模一样。
没有领导长篇大论的致辞。陈远山开场只讲了三分钟,核心意思一句话:安南县政府会为远航地產当好“店小二”。
秦悦回应了两分钟,態度诚恳,对安南县的营商环境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后就是签字。
李强代表安南县委县政府,秦悦代表远航地產集团。
两支黑色签字笔同时落下,字跡在合同文本上留下痕跡。
李强签字的时候,手微抖,他在纸上按下名字的瞬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政绩,是这几个月以来的惊涛骇浪终於靠了岸。
秦悦签得乾脆利落,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她放下笔,主动站起来,向李强伸出手。
“合作愉快,李县长。”
“合作愉快。”李强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掌声从两侧响起来。先是陈远山带头拍了三下,然后县里的干部们跟上,稀稀拉拉的,有人还在看左右的反应。
但厂门口外围观的红星厂工人没有这个顾虑,掌声连成了一片,夹杂著几声口哨和吆喝。
“签了!真签了!”
人群里有个嗓门大的老工人喊了一句,旁边几个穿著旧工装的中年汉子跟著叫好。
就在这个时候,厂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厂区围墙外的马路上,黑压压涌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几个中年妇女手里提著铜锣,后面跟著扛红幡的老头和举著“感谢县委县政府”横幅的青年工人。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秦悦没再说话,她站在签约桌旁,目光从横幅上扫过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表情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徐汉东在旁边看得清楚,做了十几年地產的秦总,今天是头一回在签约现场站著没动,把一整段锣鼓听完了。
王超贤也难掩兴奋,微笑著,看著工人们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
陈远山走过来,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没说话。
钱文博凑到陈远山耳边:“陈书记,要不要让人维持一下秩序?人太多了。”
陈远山摇头:“让他们高兴高兴。这些人憋了三年了。”
钱文博点点头,退后半步。
他看著那面“感谢县委县政府”的横幅从厂门口经过,横幅下面的年轻工人朝签约桌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李强这几个月他经歷了太多,高宏斌落马、中诚骗局、被张启明当面训斥、差点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有多少个深夜他坐在办公室里抽菸,反覆掂量自己这个代县长到底还能干多久。
现在这些锣鼓声鞭炮声灌进耳朵里,比任何批文和红头文件都管用。
秦悦转过身,冲远航的法务总监说了句:“回去以后,把首期拨款的流程走快一点。別让这些人等太久。”
法务总监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锣鼓声歇了,鞭炮也放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工人们围在厂门外,伸著脖子往里看,像是要亲眼確认那几张签了字的纸確实存在。
张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厂门口的铁栏杆前,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王主任!”
王超贤转过头。
张建国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掛著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弟兄们让我问一句..........这回是真的吧?”
王超贤走到铁栏杆跟前,隔著栏杆看著张建国和他身后那几百號人。
“合同签了。白纸黑字,跑不掉。”
张建国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拳头。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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