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王超贤给苏蔚来打了个电话。
“周末我又去省城。”
“这么快?回去才几天,这么想我吗?”
苏蔚来的声音里藏著笑意,嘴上却不肯放过他。
“王主任,你们安南县的公务员都这么閒?”
“想你是一定的。不过这次还有点正事,周末省城有个校友聚会。”
“校友聚会?”
苏蔚来顿了一下,“谁组织的?”
“就是在远航的,那个徐汉东师兄。”
“徐汉东?”
苏蔚来的语气明显认真了些。
“那就不是普通同学吃饭了。这个人做事不会无缘无故,桌上坐的恐怕也不是閒人吧?”
苏蔚来到底是跑新闻的,一句话就摸到了要害。
王超贤把徐汉东在酒店里提过的几个人名和职务,挑能说的讲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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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蔚来听完,立马感觉不简单。
“发改委综合处、財政厅预算处、国土厅规划利用处……,你这是要摸到省城权利中枢。”
“去认认门,混个脸熟。”
“你说得轻巧。”
苏蔚来哼了一声,“这种圈子,权钱交易可必不可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超贤道,“饭可以吃,標籤不能乱贴。只认同门,不站山头。”
“这话你记牢。”
苏蔚来的声音认真了些,“徐汉东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说的那些事,大概也能看出来。他帮忙的时候不含糊,算帐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王超贤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行。”苏蔚来没再追问,“晚上你去应酬,白天总有空吧?上次走得急,我还没带你去省博物馆。”
“上午陪你,晚上赴宴。”
“谁稀罕你陪。”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里的兴奋却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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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后,王超贤把手头几件事都安排好,坐晚班火车去了省城。
到站已经夜里十点多。
他没有去找苏蔚来,直接住进了上次那家新世纪大酒店,开了同一层的標间。
周六上午,苏蔚来穿著一双平底鞋来找他。
门一开,她先抬脚给他看。
“上次穿高跟鞋被你数落了一顿,这回穿平底的,满意了吧?”
王超贤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的脚踝:“满意。至少还知道听劝。”
“少摆你王主任的架子。”
苏蔚来瞪他一眼,“走吧,省博物馆。”
两人去了省博物馆。
苏蔚来的脚恢復得不错,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开始发酸。王超贤扶她在展厅长椅上坐下,又去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一瓶矿泉水。
苏蔚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今晚在哪儿?”
“翠湖饭店。”
“翠湖饭店?”苏蔚来扭头看他,“那地方可不便宜,一桌下来少说两三千。谁请客?”
“徐汉东师兄。”
苏蔚来没有立刻接话。
“去吧。”苏蔚来把矿泉水塞回他手里,“注意分寸。喝酒別逞能,別为了合群把自己喝低了。”
王超贤握著瓶身,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下午四点,苏蔚来回了家。
王超贤回酒店换了身衣服。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不张扬,也不寒酸。
五点半,他叫了辆计程车去翠湖饭店。
翠湖饭店在省城老城区湖边,民国时候是私人园林,五十年代收归国有,后来改成招待所,九十年代初重新翻修,专做高端宴请。
门口两棵老银杏,树叶铺了半地。
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贴著青砖路面往前滚。
翠湖饭店门口的车不算多,但每一辆都停得很有讲究。
別克、奥迪、大眾,车牌上的號码一个比一个低调。
没有谁把车横在正门口,也没有司机大声吆喝。
能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知道什么叫“露三分,藏七分”。
王超贤下了计程车,付了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不高,石匾上刻著“翠湖”两个字。
迎宾姑娘穿著旗袍,笑容標准,眼神却很会看人。
她看见王超贤是坐计程车来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看到王超贤一身公务的打扮,那种眼神不轻慢。
能在翠湖饭店门口迎客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省城里坐计程车来的,不一定没来头;开好车来的,也未必能坐主桌。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湖心阁,徐先生订的。”
迎宾姑娘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一点。
“您这边请。”
王超贤跟著她穿过一段木廊。
翠湖饭店里面比外头更安静。地面铺著厚地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廊边掛著几幅山水画,画框旧了些,倒有几分老机关招待所的味道。
湖心阁在二楼最里面。
包间门没有关严,里面已经有人说话。
王超贤走到门口时,先听见徐汉东的声音。
“基层的事,不能光看报表。报表上一个数字,落到县里,就是一群人的饭碗。”
王超贤抬手敲了敲门。
徐汉东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
“超贤,来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徐汉东坐在靠门一侧,显然是在等人,也方便迎来送往。
他旁边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髮,白衬衫外面套著浅灰色西装,她没有化浓妆,眼神很清,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却有一种长期写材料的人才有的冷静。
另一名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材微胖,戴著黑框眼镜,正在给茶杯续水。
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女同志,三十出头,藏青色套裙,態度温和,笑容很浅。
徐汉东起身介绍。
“这是王超贤,咱们江老师最新一届的小师弟,现在在安南县政府工作。”
说完,他指向短髮女人。
“这位是王芳师姐,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副处长。省里不少调研材料,都出过她的手。”
王芳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主动伸手。
“小师弟,久仰。”
“王师姐好。”
王超贤握了一下,力道很轻,“我在基层,能看到师姐文章的机会不多。但政研室的材料,我们县里每次都得组织学习。”
这句话说得稳。
没有直接吹捧王芳本人,而是把她所在部门的分量放在前面。
王芳笑了笑。
“基层同志说学习,一般都不是真心话。县里组织学习,很多时候是念一遍、抄一遍、散会。小师弟,你们安南县也是这样?”
“我在安南这一年体会很深。”王超贤道,“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跑之前要是不学明白,腿就白断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这笑声不客套,却比正式场合轻鬆。
徐汉东又介绍那个微胖男人。
“这位是省国土厅规划利用处的郑志远师兄。郑师兄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项目边界就清楚了。”
郑志远推了推眼镜。
“汉东这是给我留面子。国土口不是卡项目,是替大家守边界。”
“郑师兄好。”王超贤点头,“基层最怕边界不清。边界清楚,反而好办事。”
郑志远看了他一眼,笑意多了半分。
最后那位年轻女同志,徐汉东介绍得更郑重。
“这位是赵嵐师姐,省財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全省多少项目能不能进盘子,最后都得经她们处理过一遍。”
赵嵐笑著摆手。
“別听他嚇唬人。我就是看帐本的。谁家帐本乾净,谁家说话声音就能大一点。”
王超贤欠身。
“赵师姐这句话,我记住了。”
这个动作让赵嵐多看了他一眼。
在省直机关的人面前,基层干部最容易犯两个毛病。
一种是过分热情,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求关照”三个字写在脸上。
另一种是假装平等,明明心里发虚,嘴上还硬撑著不低头,最后反而显得浅。
王超贤都没有。
他把姿態放得低,却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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