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这两个字说出来,桌上几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王超贤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著往下说。
“去年我国全面房改之后,商品房市场开始启动。城镇化率目前不到百分之三十五,还有巨大的上升空间。大量农村人口要进城,进城就要买房,买房就要有地。地从哪来?从地方政府手里来。”
“土地出让金,將来会成为地方財政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这不是我的预测,是经济规律。日本在六十年代、韩国在七十年代,城镇化高速推进阶段,土地財政都是地方政府的核心收入。我们的城镇化刚起步,这个窗口期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年的红利期。”
贺云川插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靠卖地来解决转型资金的问题?”
“结果是这样,但不是简单的卖地。”
王超贤点头之后又摇头,“是用土地的增值来撬动整个社会的经济环境。”
说罢,王超贤伸手拿过桌上一个空碟子,又拿了几个小酒杯,摆在碟子周围。
“比方说,一块工业用地,厂子倒闭了,地荒著,帐面价值几乎为零。但如果你把它的性质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引入房地產开发商,这块地的价值立刻翻几番。”
他把空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土地出让金进了財政,第一步,用这笔钱解决歷史遗留的债务.......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拖欠的医疗和养老、厂子遗留的环境治理费用。第二步,配套市政基础设施;修路、铺管网、建学校。配套一跟上,周边的地价继续涨。第三步,用升值后的土地储备作为槓桿,撬动银行贷款或者社会资本,投入新的產业。”
说到这里,王超贤停了一拍,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土地是起点,但终点不是卖地。最终的目的是利用土地的增值,完成从旧產业到新產业的过渡。”
桌上没有人说话,都深刻思考起来。
郑志远最受震撼,他在国土厅工作,从来没有人用这套逻辑跟他聊过土地问题。
在他的日常工作里,土地是审批的对象、是执法的对象、是各方扯皮的根源。也没有人把它当成地方经济破局的战略工具来论述。
刘伟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入角度。
林建明听得专注,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隨后提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土地流转不透明,各地造假利益输送层出不穷,我省也缺乏土地改制的成功经验。”
“林师兄说到了要害上。”
王超贤接的很快,“土地財政能不能走通,不取决於地值不值钱,取决於出让的程序经不经得起查。”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
“安南县今年刚经歷过一件事。可能在座各位也有所耳闻。”
“县长高宏斌?”王芳忽然开口。
王超贤点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高宏斌落马的事,在省城也算大新闻,但在体制圈子里传的不少,一个县委书记跟开发商勾结,贱卖国有资產,听说这件事是周省长亲自下的指令,省纪委连夜就把高宏斌规了,这件事当时在省里传的沸沸扬扬。
“高宏斌在位的时候,红星厂的地差点被皮包公司低价买走。联合做局,內定中標单位,以权谋私,官商勾结。”
赵嵐皱了皱眉问了一句。“是不是后来,你们安南之前闹的挺大的那个?工人都跑燕京上访去了?”
王超贤回答:“对,就因为开发公司不想给工人补偿金,差点闹成群体事件。”
刘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心里想,你安南县的丑事,拿到这种场合来讲,是要证明什么?
“后来远航地產是怎么进来的?”林建明问。
“高宏斌落马之后,县委重新评估了红星厂的处置方案。”王超贤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说县委县政府经过研究、经多方论证、集体决策。把功劳分散到组织,把自己藏在幕后。
但在座的都是体制內的人精,县委县政府经过研究后面站著谁,集体决策的方案是谁起草的,不需要明说。
王超贤继续讲。
“远航进场之后,红星厂地块的流转,实现了多贏。”
他把桌上那个碟子往前推了推。
“第一,工人。四百个下岗工人拿到了安置款,歷史欠帐清了,社保接上了,不再堵县政府大门。第二,县財政。土地出让金进帐,县里的资金窟窿堵上了最大的一个口子,財政可以喘气了。第三,市政。出让合同里捆绑了市政配套义务,管网、修路,全面翻新。过去的老厂区变成有人愿意住的地方。第四,配套商业。住宅开发带动周边地价,商业用地跟著升值,税收来源就不只是那三百亩。第五,企业本身。远航拿到一块净地,歷史包袱全部由政府出让前处置乾净,进场没有坑。”
王芳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动。
这就是她苦苦找了半年的转型案例,关键是乾净,程序上无懈可击,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安静了好几秒之后。
林建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超贤,你这套东西可行,理论框架有,基层实操有,制度设计也有。”他的评价很克制,没有用好或者对这类明確的判断词。
江平县县长刘伟一看风头被抢,立马接话。
“超贤,你说的土地財政这套思路,听起来確实新鲜。但恕我直说,这更像是穷地方没办法的办法。说白了,手里没有工业底子,只好卖地换钱。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別?地卖完了呢?”
他往后一靠。
“我们江平县就不一样。我们有煤矿、有机械製造,財政收入有实体產业支撑。土地出让金在我们县的財政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这才叫可持续。”
这话听起来是在探討问题,实际是在用江平县的家底碾压安南县的穷酸。
在座几个人的目光在刘伟和王超贤之间移动。
王超贤没有动气。他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刘县长说的有道理。实体產业是根基,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他先把对方的论点认下来,“但我想请教刘县长一个问题。”
“你说。”
“江平县的煤矿储量,按照目前的开採速度,还能采多少年?”
刘伟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这个................省地矿局有评估报告,探明储量大约还能支撑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
王超贤点了下头,“二十年后,煤采完了,机械製造业的订单也跟著煤矿走。到那个时候,江平县的財政靠什么支撑?”
刘伟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来。
“煤炭是不可再生资源。挖一吨少一吨。”
王超贤陈述著一道数学题,“土地也不可再生,但土地的价值是可以反覆释放的。一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成商住用地,价值翻十倍。商住用地建成社区之后,周边的商业用地跟著升值。土地的价值不在面积,在用途和规划。同一块地,换一种规划,价值就变了。”
他停了一拍。
“安南县现在確实穷,底子薄得漏风。但穷不等於死局。红星厂这三百亩地,就是安南县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打好了这张牌,不是杀鸡取卵,而是用一颗蛋,孵出一整条產业链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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