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陈远山收拾好桌上的手写提纲,叫住了李强。
“去我办公室坐一下。”
进了陈远山办公室,李强关好门。
陈远山把那份调研通知放到茶几上。
“老李,今天会上我没把话说透。有些话,只能咱俩关起门说。”
李强点头:“书记,你说。”
“省委政研室下来调研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平淡,但李强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委政研室在全省筛选样本,安南县一个小县,材料做得再好,在省城几十个案例里也排不上號。正常的流程是,市里推荐、省里筛选。可这次不一样。不是市里推上去的,是政研室直接点名来安南。“
陈远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你刚才说到点子上了。安南不是市里报上去的。市委办通知我们时,只说配合调研,没说前期推荐材料。也就是说,省里绕过了市里,先看中了红星厂。”
李强苦笑,“王超贤前脚去省城参加同学聚会,后脚省委政研室通知就下来了。听超贤说,政研室那个副处长,跟王超贤是同门。“
陈远山没有评价王超贤。
一个副科级干部,去省城参加校友聚会,回来就带了一个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组。
这种事,搁在別的县,至少得县委书记或者县长亲自跑一趟省城、请了至少三顿饭、送了至少两份礼才能办成,王超贤一顿饭就搞定了。
陈远山放下茶杯。
“但光靠校友关係,省委政研室不会冒然下来。政研室要的是拿得出手的案例,不是给谁面子。“
李强琢磨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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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超贤有本事,有路子,这是安南县的福气。只要他走的是正道,我们就往前推。“
他转过身。
“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
李强看著他。
“不管他背后有多深的关係网,在体制內,他是县府办副主任,你是代县长,我是县委书记。上下级的规矩不能破,组织程序不能乱。以后凡是涉及省里的对接,他可以牵头联络,但最终的匯报口径和决策权,在你和我这里。“
李强点头。
“我明白。“
陈远山重新坐下来。
“另外,这次调研的事,不能光看眼前。“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常从他嘴里听到的语调。
“如果真做成了全省標杆……“
他没说完,但李强听懂了。
陈远山在安南县守了近十年。修路、保民生、压债务,一件件都是实事,可安南县底子太薄,始终缺一个能让上级一眼看见的硬抓手。
红星厂不一样。
一旦这个项目写进省委政研室的调研报告,安南县这个多年排在末尾的小县,就会第一次以改革样本的身份出现在省里案头。
到那时,陈远山这些年的苦撑和守成,也会有一个能被组织看见的註脚。
李强心里更清楚,这样的註脚一旦落到省委文件里,陈远山往上再挪一步,就不再只是传闻。
而他头上那个“代”字,也会多出一块谁都不好忽视的筹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把话继续往下说。
很多话,说出来就俗了。
陈远山重新拿起那份调研通知,目光在“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隨后,他把通知压回茶几上,声音低了半分。
“老李,省里看见了安南,市里也一定会看见。”
李强神色一凛。
陈远山道:“下周之前,別只盯著材料。”
李强慢慢点头。
而此时的地球另一边,温哥华。
宋涛来温哥华五周了。
要说五周前他下飞机的时候,精气神还算过得去。一身名牌风衣、一副太阳镜、两个硬壳行李箱,活脱脱一个镀金海归的做派。
公寓是提前让中介租好的,家具齐全,厨房里连微波炉都换成了日本进口的。
五周后的宋涛,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鬍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电视开著,放的是本地华人频道的深夜购物节目,一个操著香港腔的主持人在卖灵芝孢子粉。
宋涛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著一串数字,是三个国內银行帐户的余额。
第一个帐户,四百六十万。
第二个帐户,五百二十万。
第三个帐户,四百二十万。
三个数字加起来,一千四百万人民幣。
这是宋涛在国內最后的家底了。
一个月前,他手里的流动资金远不止这个数,他的海外帐上趴著將近三千万,天宇建工那边还有一笔代管的工程款,加起来少说五千万往上。
宋涛到温哥华第四天,一个杰森的华人地產商请他吃饭。
饭桌上还坐著两个白人,说是本地的投资顾问。聊了两个小时的北美地產行情,临走时杰森隨口提了一嘴:“几个朋友晚上在牌局,不来坐坐?”
宋涛在国內也上过赌桌,自认为手气不差。
他没多想就跟去了,前三天贏了十二万加元,第四天贏了八万,第五天贏了六万。
那种感觉,像在棉花堆里打滚:鬆软、舒適、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第六天开始输。
第七天大输。
第八天,连翻本的念头都没了。
赌桌边杰森不断给他递筹码。换筹码的手续极其方便,签个字就行,利息后算。
三周下来,宋涛欠了杰森一百八十万加元。
加上自己带出来的本金,总共亏掉了折合人民幣將近两千万。
杰森在第三周结束的时候,把笑容收了起来。
“宋总,帐该清了。一百八十万加元,一分不能少。利息按月算,百分之三。”
宋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从头到尾盯上了。
杰森根本不是什么地產商。那两个白人也不是投资顾问。他们就是专门在赌场外围猎肥羊的庄家。
瞄准的就是他这种,从国內出来、身上带著来路不明的大笔现金、又不敢报警的人。
宋涛把欠条签了,他没有別的选择。
温哥华不是天府市,他老子宋明理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一百八十万加元,他把带出来的美金和港幣全部填进去,还差四十万。
杰森“好心”给了他一个月的宽限期。
宽限期的第三周,宋涛找到了阿昌。
阿昌,三十出头,闽南人,在温哥华的华人圈子里做地下钱庄。操作模式很简单,国內收人民幣,加拿大这边放加元,中间差价加手续费,抽百分之五。
宋涛要把国內三个帐户的一千四百万人民幣转出来。
阿昌看了看数目,咂了咂嘴。
“宋哥,一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一次过不了,得分批走。每笔不超过三百万,间隔不能少於五天。全部走完,最快要一个月。”
“手续费?”
“百分之五,铁价,少一分不做。”
一千四百万的百分之五,七十万。
宋涛咬了咬牙,认了。
前两笔已经走完了。第一笔两百八十万,第二笔三百万。
两笔钱从国內的地下通道兜了一圈,最终落进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一个帐户。
五百八十万人民幣到手,扣掉手续费,刚好够还杰森的尾款。
但宋涛不满足。
剩下的八百二十万,他本打算存著当生活费。温哥华物价高,但省著花,几年总能撑住。
问题是,他还欠阿昌两笔手续费没结。阿昌催了三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硬。
更要命的是,杰森又来了。
“宋总,上次那个桌子,兄弟们想再聚聚。你的运气不会一直差嘛。”
宋涛知道不能再上桌了。
可他也知道,杰森说的“再聚聚”不是邀请,是威胁。在温哥华的华人灰色地带,欠庄家一百八十万加元的人,如果不继续贡献流水,就会被“处理”。
处理的方式不用太有想像力,砸店、放火、或者直接报给加拿大税务局。
宋涛的移民身份是旅游签,资金来路也经不起查。税务局一旦介入,加拿大皇家银行的离岸帐户会被冻结,他连温哥华都出不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宋涛抓起茶几上那部诺基亚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国际长途的接通声很慢,“嘟....嘟.....嘟......”
电话在第七声被接起。
“谁?”
宋明理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被吵醒的怒气。
“爸,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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