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县委办的人已经把市委党校那边的电话记录送了过来。
孟溪桥明天上午到,名义是市委党校“县域经济转型专题调研”。
陈远山看完电话记录,把纸递给李强。
“明天上午九点半,小型座谈会。范围控制一下,我、你、超贤,再叫计经委、劳动局、国土局各来一个熟悉情况的副职。”
李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其实想其他的事情,在宋明理办公室里,宋明理已经提前说了:“孟溪桥眼光也毒”,听著是提醒,细品又不像。
第二天上午,一辆掛著天府市委牌照的大眾缓缓驶入安南县政府大院。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偏瘦的中年男人。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鼻樑上架著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提著个黑皮公文包。
乍一看,不像个副处级的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倒像个走村串户搞普查的基层干事。
孟溪桥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安南县政府那栋略显斑驳的办公楼,迈步往里走。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陈远山和李强亲自接待,规格给得很足。毕竟是市里派来的钦差,哪怕只是个党校教研室主任,那也是带著市委的目光下来的。
“孟主任,一路辛苦。”
陈远山笑著迎上去,握了握手,“县里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中午咱们在食堂简单吃个便饭。下午的调研行程,李县长这边都排出来了。”
李强適时地递上一张行程表,满脸堆笑:“孟主任,考虑到您这次是做经济转型课题,我们重点安排了几个点。”
孟溪桥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
下午两点:参观红星厂新规划沙盘;三点:听取计经委关於国企改制的专场匯报;四点:视察远航地產项目部。
安排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孟溪桥把行程表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李强。
“我是来做学问、搞调研的,不是来当钦差视察的。”孟溪桥的语气平淡,但字字带刺,“坐著桑塔纳转一圈,看到的全是扫乾净的马路,听到的全是背好的台词。我这人有个毛病,別人嚼过的饃,我不爱吃。”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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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看了陈远山一眼,心想这位市委党校的笔桿子,还真是如传说中一样,轴得可以。
陈远山乾咳一声:“孟主任这次来安南做县域经济转型的课题,是对我们县工作的鞭策。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我安排了计经委、劳动局和国土局的几位同志,全程陪同孟主任调研,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隨时说话。”
说著,陈远山指了指坐在后排的几个副局长。
“陈书记,好意心领了,但陪同就免了。”孟溪桥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我是来做课题的,不是来视察的。后面跟著一串人,走到哪都前呼后拥,老百姓还以为是抓超生的,谁敢跟我说实话?”
后排那几个副局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李强打圆场:“孟主任,主要是怕您对县里情况不熟,有个人带路方便些。”
“路在嘴上,我不认路可以问。”孟溪桥推了推眼镜,“我只要一份红星厂改制的基础材料,剩下的我自己看,自己跑。各位领导都很忙,就別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这话说得一点面子不留。陈远山倒是不恼,笑了笑,转头看向王超贤:“超贤,把材料给孟主任。”
王超贤走上前,递上一个牛皮纸袋。“孟主任,这是红星厂项目的基础台帐和政策文件汇编,不涉及机密,您可以隨便看。”
孟溪桥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目光在王超贤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就是王超贤?”
“是我。”
“材料写得不错,逻辑严密。”孟溪桥难得夸了一句,但紧接著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纸上的东西,落到地上能剩几分。我去看过了再说。”
说完,孟溪桥站起身,拎著包和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会议室里一帮县领导面面相覷。
李强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书记,孟主任这作风確实硬。他脱离了咱们的行程安排自己下去跑,万一看到些没准备好的情况,这匯报材料可就不好圆了。”
陈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隨他去。真金不怕火炼,安南县要是连个做学问的都糊弄不过去,下周政研室来了也是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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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厂老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退休老工人围著一盘残局杀得难解难分。
“跳马!將!你老小子这回死定了吧!”
红星厂老员工张建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
“急什么?我飞个象!”对面的老头不服气。
正吵著,旁边递过来一包红塔山。
“几位老哥哥,看棋呢?抽根烟解解乏。”
张建业转头一看,是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人,笑呵呵的,看著挺斯文。
张建业也不客气,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哟,这烟不赖。大兄弟,看你这打扮,不是咱们厂里的人吧?找谁啊?”
孟溪桥顺势在旁边的砖头上一坐,自己也点了一根:“不找谁。我是市里的老师,下来做个社会调查。听说咱们红星厂最近搞改制,动静挺大,我过来听听大傢伙的真实想法。”
一听是市里来的,几个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张建业也不怵头,吐了个烟圈:“你要问这个,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老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这厂子里连有几只耗子我都门儿清!”
孟溪桥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那您觉得,县里现在这个改制方案,怎么样?”
“那还有啥说的?青天大老爷给的活路唄!”
张建业一拍大腿,“远航给钱痛快,政府还给兜底办社保。我们这些下岗的老骨头,算是有了个著落。那个县府办的王主任,虽然年轻,办事是真地道!”
孟溪桥笔尖一顿,故意拋出个鉤子:“可我怎么听说,之前有个叫天宇建工的企业,给的条件也不错啊?怎么没选他们?”
这话一出,树底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
张建业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棋子捏碎,“天宇建工?那就是一帮吸血鬼!九百万就想买断我们几百號人的命!当时为了逼我们签字,县里连我们的低保都给停了!那阵子,老李头家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来!”
旁边的老头也跟著骂:“可不是嘛!要不是后来县里出了事,撤了高宏斌,把那帮孙子赶跑了,我们现在都在喝西北风呢!”
“对!现在县里搞了个新规矩,说是以后卖地、给钱这些事,得好几个部门一块儿盯著,不能一个人拍脑袋说了算。”
张建业挠了挠后脑勺,“叫什么来著……联席会议!对,就这个词儿。防贼就得这么防!”
孟溪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南县报上去的那份材料里,隱藏的最核心的政治价值。
纸面上的“制度纠偏”看著乾巴巴的,可落到这群老工人嘴里,那就是生死攸关的较量。
安南县没有隱瞒红星厂的黑歷史,反而把这种悬崖勒马的危机感,转化成了制度建设的合法性。
这种敢於把脓包挑破,然后再用制度的纱布包扎好的魄力,在如今习惯了粉饰太平的基层官场里,简直是稀缺动物。
孟溪桥合上本子,心里已经有了底。
中午回到县政府食堂,孟溪桥打了一份一荤两素的盒饭,挑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扒了两口饭,余光瞥见一个人端著餐盘走过来。
王超贤在对面站定,没有直接落座,先问了一句:“孟主任,这儿有人吗?”
孟溪桥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有分寸,没上来就套近乎。他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吧。”
“孟主任,食堂的饭菜还合胃口吗?”王超贤笑著递过一瓶矿泉水。
“还行,比市委党校的红烧肉少点酱油。”
孟溪桥没客气,拧开水喝了一口,透过镜片盯著王超贤,“王主任,你这套土地財政撬动国企改制的模型,理论上很完美。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用土地出让金来补窟窿,看似多贏。但如果以后地价跌了,或者开发商资金炼断了,楼烂尾了,政府岂不是要兜底?这风险,你们算过没有?”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接戳中了土地財政最脆弱的软肋,槓桿风险。
王超贤不慌不忙,放下筷子:“孟主任,只要肉烂在锅里,锅不漏就行。”
“怎么讲?”
王超贤条理清晰,“红星厂的拿地资金,不是直接进县財政,而是专款专用。第一笔钱必须用於工人安置和歷史欠帐;后续的开发资金,按工程进度同比例解冻。就算开发商真出了问题,地还在,前期投入的市政配套也在。政府兜底的不是开发商的利润,而是民生底线。只要底线不穿,风险就可控。”
孟溪桥眼睛一亮,这小子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极具实操性。
“那好,我再问一个。”
“你们在材料里把天宇建工当初的低补偿方案写得那么细。你们就不怕市里某些领导看了,觉得你们是在给市里的招商引资抹黑?”
这是个政治问题。
王超贤笑了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狡黠:“孟主任,我们只认客观事实,不搞主观定性。天宇建工的方案是歷史存在,我们写出来,是为了说明为什么要建立联席会议制度。如果不把病因写清楚,怎么证明药方的有效性?至於市领导怎么看……”
王超贤顿了顿:“市领导的意见是指导我们更好发展,总不能是让我们篡改歷史吧?”
孟溪桥心里暗嘆一声。
好一招太极推手!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还占领了道德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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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王超贤刚回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赵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攥著几张复印纸。
“王主任!出事了!这名单里有鬼!”赵磊把纸往办公桌上一拍。
王超贤眉头一皱,拿起那几张纸。
那是明天准备张贴的《红星厂职工安置补偿款拨付公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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